她只觉一股郁气自心底腾起,在胸腔里左冲右突,没个泄处,直恨不能将那妖物大卸八块,估着价钱赔了她这满室狼藉的损失,再挫骨扬灰,方消心头之恨。
然此际她强自深吸一口气,暗里宽慰自己:旁人气我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我若气死,倒遂了谁的意……遂了谁的意?
还不是那矮几的孽畜,和眼前空有脑袋的妖物!这么一想,反倒愈加气了。
那妖物兀自在屋中横冲直撞,头上罩的棉被非但没挣松,反倒越嵌越深,獠牙戳破被面,白森森露在外头,倒给了玉朝片刻喘息的工夫。
想是这上房原是招待贵客的,要体统,屋中照明俱是羊角蜜烛,半盏油灯也无。她暗叫可惜:火本是妖物的克星,若有灯油泼上去,这一床棉被裹着,便是烧不死它,也去它半条命。
至于这损坏物件的赔偿……咳,日后再算,日后再算。
当务之急,是先揭了它头上这棉被。可要她拿身子去硬扛它一撞,那是断断不能的。
她目光四下一扫:这屋为着显宽敞,并没什么大件摆设,反倒由得这妖物横冲直撞。
若有个东西拦它一拦……目光一转,落在了那张拔步床上。
大小正合适,三面围了栏杆,后靠着墙,它进去了,未必能轻易撞得出来。她若小心些,也未必便伤着。
拿定主意,便不再一味躲闪。脚下步法一变,不似寻常奔走,步态微带蹇滞,两脚交相错落,一步一顿,左足先落,右足旋步相从,每步七尺,三步便过二丈有余。
手中无别物,便捻了那根阴沉木簪,唇齿微动,默诵咒:“诺皋!太阴将军,独闻曾孙某,勿开外人。使人见某者,以为束薪;不见某者,以为非人。”
这步法唤作禹步,又称三步禹迹。
《尸子》有云:大禹治水,遍涉山川,身染偏枯之疾,行步蹇涩,两脚不能相过,谓之“步不相过”。后世巫者效其步态,遂名禹步。
又传大禹于南海见神鸟衔石,步而诵咒,能移大石,后人摹其步法,用以治水驱邪,流传为术。由来虽渺,然天下百术,莫不以禹步为宗。
古禹步直线三步九迹,主入山避邪、劾鬼召神、隐身躲灾;后世与北斗七星之理相合,演为步罡踏斗,按九宫方位而行,乘正气以御万邪,修仙炼真,降魔制煞,皆本于此。
三步象三光,九迹应九气,是造化之象,日月之度。
她此刻行的是古禹步,左步主生,右步主杀。她也不求凭此杀妖,若要杀妖,便该行步罡踏斗了,只求借此敛了气息,遮了身形,便足够。
只是行禹步最耗自身精气,引动一身正气,行得多了,不单耗损神魂体力,稍有差池,步迹错乱,轻则法术失灵,重则被邪祟反噬。
她身上本就疼得厉害,此刻还能强撑,再耽搁下去怕是要出事,须得战决。心念一转,便悄没声往矮几底下,朝那碧蛇摸去。
那正乱撞的妖物,忽觉玉朝的气息陡然淡了下去,身子一顿,悬在半空,暗自警觉起来。
它双眼被利刃划伤,本就视物不清,如今又被棉被蒙了头,当真是两眼一抹黑。换了旁人也就罢了,便是报仇,也未必执着今夜,偏生玉朝这身子骨,香得勾人。
自打她进了青安镇,它便闻着这股子香味了。白日里不便现身,夜里又有林秋白在,墙外还爬满了他的蝶子。好不容易瞅了个空子溜进来,如今闹出这么大动静,西市那帮东西,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定是都知道了,即便有守规矩的,也免不了有同它这般心思的,日后免不了腥风血雨。
今夜若能吞了玉朝这一身血肉,足助它修为大进,日后撞见西市那帮东西,纵然敌不过,也总能寻机脱身。若是吃不成,出了这扇门,等着它的便是被撕得粉碎的下场。
思及此处,它虽只剩颗头颅,也禁不住打了个寒噤,头顶稀稀几根汗毛倒竖起来。当下敛了横冲直撞的势头,悬在半空凝神屏息,细细辨着玉朝的方位。
玉朝见那妖物陡然停了乱撞,心头一喜之余,又泛起几分狐疑。
符箓尚且不济事,怎的禹步反倒有效?
她先前不是没想过踏罡步斗,一来屋中窄小施展不开,二来也怕白费气力。行这禹步原也只是抱着姑且一试的心思,不想竟真的隐了气息。既然禹步能成,那步罡踏斗本是同源,未必便不能用?
这般思忖着,便悄无声息踱到矮几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