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睁圆了眼,霎时慌了神,竟像忘了背后生着一双蝶翅似的,手脚在空中乱扑乱蹬,直挺挺栽进河道里。
“噗通”一声水响,窗沿上的玉朝不由蹙紧了眉尖,只觉荒诞得紧——好歹也算个妖物,纵比不上那仙鹤,也该比那飞头怪强些,怎的这般不济事?
她怔了半晌,轻叹一声,抬手抚了抚额角,只觉一阵闹心。
林秋白栽入河水的那一瞬,只觉彻骨寒意自四面八方裹上来,无孔不入,周遭的风声水声齐齐退去,天地间蓦地静了下来。
脑海里反倒闪过些零零碎碎的旧影,那些他只当早已忘却、模糊了年月的前尘。
还记得那年冬日,他路过海棠树,见枝头开着一枝海棠,艳艳的像团凝住的胭脂,心里一动,便折了枝回来养在瓦盆里,日日临窗浇灌,悉心照料。
那蝶儿也是个通了灵性的,总绕着花影翩跹,不肯离去。
他把花盆搁在书案一角,白日翻书时,花影叠着人影,蝶翅伴着书声;提笔行文时,蝶儿便落在笔端,翅翼微动间,他便觉文思泉涌,笔下生花;便是用饭时,也常栖在他肩头,安安静静的,像个不会说话的故人。
他虽是孤身一人,倒也不觉寂寥,时常对着花诵几句旧诗,翻几卷残编,只觉万物有灵,满心清宁。日子一久,便总盼着有朝一日,它们能化形为人,做个知己,或是……家人。
天下学子寒窗苦读,为的便是一朝金榜题名,他自然也不例外。虽出身寒门,天分也有度,如今天下动荡,国库空虚,山河飘摇,可他心里总存着个念想——要做官。
不为自己荣华,是为那些在路上见过的、流离失所的百姓。
一身白衣,能做的事实在有限,搭棚施粥、接济邻里,也不过杯水车薪。他一无铺面,二无田产,守着几卷书,也不过顾得自身温饱。
若是做了官,总能多做些事罢?
他心里没底,也见过官场的腌臜龌龊,只暗下决心,自己断不能同流合污。
少年时自有意气,敢上九天揽月,妄称人间第一流。纵是家徒四壁,囊中空空,也觉胸中有丘壑,明月照归舟。
高中那日,天朗气清,风里都带着些草木的暖意。
他家里清寒,也无甚行囊好收拾,便捧着那盆海棠,带着那蝶儿,踏上了行程。
人各有命,这便是他要走的路。
谁知官场一混数十载,风雨如晦,半生奔波,尘满征衣。待他病卧榻上,窗外的天光,竟和多年前高中那日一样晴好。
他望着窗外出神,待回过神来,日头已斜向西山。
他苦笑一声,枯瘦的手轻轻抚了抚那盆海棠。几十年光阴悠悠过,花没见开得更盛,蝶儿也还似初见时那般轻巧,唯有他自己,早已白苍苍,垂垂老矣。
初来人世不识愁,潦草半生一无所有,唯剩这花与蝶。
它们陪了他大半辈子,早亲如骨肉。纵是满心不舍,也再等不到它们化形的那日了。
枉读了半辈子圣贤书,原以为能看淡生死,可真看着自己一日日衰老,忘性渐大,手脚渐不听使唤,力不从心之际,那股子恐惧,还是悄然漫了上来。
此刻才懂,为何世间权贵、九五之尊,都明知修仙求道虚无缥缈,还是苦苦追寻,执迷不悟。他看着自己的手,皱如鸡皮,满布斑点,恍惚便忆起少年时。
鲜衣怒马踏清秋,不信人间有白头。
他长叹一声——如今天下大乱,国门摇摇欲坠,他也将死,或许……这也算是好结局罢?
只是……他满是眷恋地瞥了一眼那盆海棠。那花素来贪睡,竟是连最后一面,也等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