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离高邮还有好几十里。官道旁边戳着一间破茶棚,茅草顶被风吹歪了半边,两根柱子一根歪一根斜,看着随时要塌。
腾翊先跳下马,步天棒靠桌腿放好。晏司楚跟老板娘要了两碗粗茶,碗沿缺了口,茶汤浑黄,闻着有股草木灰的味儿。
两人刚端起来,官道上来了个人。
灰布短打,手里提一口朴刀,刀鞘磨得白,边缘起了毛。那人走到茶棚前看见腾翊,脚步顿住了。
腾翊也认出他,放下碗站起来:常遇春?
那人咧嘴笑了,把朴刀靠桌腿边上,拖了条凳子坐下:还真是你。我在后头走了好几里,看背影就像你。
腾翊一拳捶在他胳膊上:你怎么在这儿?
瑞州之后一直在外头晃荡。常遇春抹了把脸上的灰。
晏司楚让老板娘添了碗茶推过去。常遇春灌了半碗,抹抹嘴。
腾翊盯着他:你怎么走的?
打完瑞州就走了。常遇春把碗搁桌上,你走了之后我待了一阵子,后来实在待不下去了。
腾翊眉头拧起来:你就这么脱离本教了?
常遇春挠了挠后脑勺,笑得有点尴尬:我本来就受不了清规戒律。天天对着经文念,我连大字都认不全。瑞州那一仗你也在,咱俩一起冲的阵。你走了之后我上头没人了,新来的头领我不熟。再说在弥勒教,会念经的比会打仗的吃得开,我这辈子出不了头。
腾翊瞪着他,那股火气慢慢泄了,变成一声叹气:你这个人……太实在了。
实在怎么了?实在人活得久。
他顿了顿,反过来问腾翊:你为什么不回天完国?到处晃荡干什么。
腾翊没接话,端起碗又放下,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圈:师伯死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察罕的人冲上来,他旧伤犯了站都站不住。我拉他——拉不动。
他停住了。
常遇春嗯了一声,没追问。
腾翊接着说:我没脸回去见我义父。
常遇春点头:其实咱俩差不多。不过说到底你不一样——你是天王义子,将来没准能当太子。我就是一小兵,弥勒教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腾翊摆了摆手:太子什么的,没想那么远。
晏司楚放下茶碗朝常遇春拱了拱手:在下晏司楚,明王韩山童的外甥。
常遇春眼睛亮了一下:明王宫的人?
晏司楚点头,然后问:今后有什么打算?
常遇春转头望向官道远处,看了好一阵才开口:说实话我现在很迷。不知道该去哪,不知道该投谁。我就会打仗,别的不行。原来在弥勒教还有人饷,现在走了下一顿饭都不知在哪。
晏司楚想了想:提个建议。你要是愿意,去濠州投英明会,就说你认识朱无忌。或者往北找明王宫,报我的名字也行。
常遇春转头看他:朱无忌跟你什么交情?
过命的交情。
常遇春看了看晏司楚,又看了看腾翊,忽然笑了:你们两个倒是有点意思。一个明王宫,一个弥勒教。两派在外头争得你死我活,你们倒成好朋友了。
晏司楚端起茶碗:至少名义上还是盟友。
腾翊笑了一声:弥勒佛永远比明尊高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