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张氏这几天走路都不一样了。
以前她走道的时候,脚后跟拖着地,鞋底子蹭得青砖地沙沙响,像是浑身上下都提不起劲。现在不一样了——脚底板拍得瓷实,每一步都带着响,腰板比往常直了三分,下巴颏微微往上翘,看人的时候眼珠子从下往上翻,那神情仿佛在说:我们家有媳妇了,你们有吗?
四月里一个晌午,太阳正好,院里几户人家的女人都在天井里洗衣裳。刘婶蹲在水龙头左边,阎埠贵的媳妇蹲在右边,两人一边搓衣裳一边闲扯。贾张氏端着一盆子脏衣裳从东厢房里出来,盆沿上搭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盆底压着秦淮茹昨天换下来的那件红棉袄
秦淮茹,你怎么洗的衣服啊,这些都没有洗干净,你想死啊,
秦淮茹凑近了看一眼,那块油点子其实很小,不仔细瞅根本瞧不见。但她没辩解,只是伸手去接那件棉袄:“我再洗一遍。”
“再洗?”贾张氏声音拔高了半度,“那是洗的事儿吗?这是做事的仔细劲儿!你妈在家没教过你怎么洗衣裳?袖口、领口、胳肢窝,这些地方得单独搓,碱水要先泡,泡透了再洗——这些还用我教?”
刘婶和阎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没吭声。
秦淮茹拿着那件红棉袄蹲到水龙头边上,重新打了一遍碱,手指头攥着衣料在搓板上一下一下地搓。搓板的木棱子硌得她手心生疼,碱水浸进指甲缝里,杀得皮肤紧。她低着头,后颈上露出一截白净的皮肤,上面有一层细细的汗毛,在正午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金色。
贾张氏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像是检查活儿干得怎么样。看了几息,大概是觉得挑不出毛病了,这才把目光收回来,落到刘婶身上。
“刘婶,你家那口子最近在厂里咋样?”贾张氏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听说他们车间上个月评先进,评上没有?”
刘婶搓衣裳的手顿了一下,抬起眼来,笑得不太自然:“没呢,差一点儿。”
“哎呀,那可惜了。”贾张氏叹了口气,但那口气叹得不太真诚,“不过也正常,评先进哪那么容易?得熬年头,还得有人帮衬。像我们东旭就不一样,他师傅喜欢他,车间主任也看重,上个月还给他加了半级工资。”
这话说得太露了。刘婶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到底还是咽回去了。她把搓好的衣裳往盆里一摔,端起来就走。
阎婶也端着盆站起来,临走前看了贾张氏一眼,那一眼里东西不少——有不屑,也有几分看热闹的意思。
贾张氏没觉得自己得罪了人,她甚至都没注意到刘婶的盆里溅出来的水花打湿了她的鞋面。她转过身,蹲到秦淮茹旁边,压低了声音。
“我跟你说,淮茹,”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那种居高临下的味道一点没少,“这院里的人心眼儿都多得很。你以后跟她们打交道,别傻乎乎啥都跟人家说。咱家的事——东旭的工资、家里的花销、你肚子里啥时候有动静——这些都不能往外说,知道不?”
秦淮茹搓着衣裳,点了点头:“知道了,妈。”
“知道就好。”贾张氏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中午做啥?”
“和了点面,蒸馒头。”秦淮茹说完,补了一句,“还有昨天剩的萝卜条,我炒一炒。”
“萝卜条?”贾张氏眉毛拧起来,“东旭在车间干一天活,回家就吃萝卜条?你去买点儿肉末回来。”
秦淮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侧过脸,看着贾张氏,嘴唇张开又合上,最后还是轻声说了出来:“妈,家里这个月的肉票……上星期就用完了。”
“用完啦?”贾张氏的声音一下子高了八度,像是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咋就用完了?咱家才几口人?那肉票是按人头的!你是不是不会过日子?”
“上星期您说想吃饺子,买了半斤肉。前天东旭说想吃炸酱,又买了三两——”秦淮茹一句一句地解释,声音平稳,不急不躁。
“行了行了,别算了!”贾张氏一摆手打断她,“做媳妇的连个肉票都算计不好,以后日子咋过?我跟你说,东旭他爹年轻那会儿,我一个人把家操持得明明白白,肉票到了月底还能省出半斤来换鸡蛋。你学着点儿。”
秦淮茹没再说什么,低下头继续搓那件已经洗了两遍的红棉袄。碱水的泡沫从她手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搓板的木棱子流下去,滴在青石板上。
何雨柱这时候正巧从前院走进来。
他刚下班,身上还穿着食堂的白围裙,围裙上溅了几点油星子。手里提着一只网兜,网兜里装着一颗白菜和两根萝卜——是食堂今天剩下的,师傅让他带回来。
他走进天井的时候,正好听见贾张氏最后那句话。
贾张氏也看见了他。她眼睛先落在他手里那只网兜上,然后才移到他脸上。
“哟,柱子回来啦?”贾张氏的声音变得亲热起来,但那种亲热里裹着别的东西,“你们食堂今天散得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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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点了点头,脚步没停,往自家屋子走。
“你那网兜里是啥?白菜?”贾张氏往前迈了一步,眼睛盯着网兜,“这白菜不错啊,叶子多嫩。你们食堂大师傅对你真好,剩下的菜都让你带回来。”
何雨柱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贾婶,这是我自己种的。”
“你自己种的?”贾张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但笑得假,“你哪有地种菜?”
何雨柱没解释。他只是提着网兜继续往家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推开木门,闪身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合上,把贾张氏的目光隔在了外头。
贾张氏站在天井里,盯着何家的门板看了两息,哼了一声。
“种菜?”她自言自语,声音不大,但足够让蹲在水龙头边上的秦淮茹听见,“爹都跑了,还有心思种菜?也不知道哪来的种子哪来的地——这孩子说话越来越没边了。”
秦淮茹没搭话。她把洗干净的红棉袄拧干,水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青石板上。她的手指被碱水泡得白起皱,指甲缝里火辣辣地疼。
贾张氏转身进了东厢房。
秦淮茹端着盆站起来,把拧干的棉袄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端盆,往自家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瞬,偏过头朝何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何家的窗户上糊着白纸,看不见里头。窗台下面摆着两盆干了的泥土,像是曾经种过什么,但早就枯了。
她收回目光,掀开东厢房的门帘子,弯腰进去了。
门帘子落下来,把她的身影和屋里头的光线一起遮住了。
贾张氏正坐在屋里八仙桌边上喝水。她喝水的架势很讲究——不是端着碗喝,而是捏着碗沿,小指头翘起来,像旧时候大户人家的太太。虽然碗是粗瓷碗,碗沿上还缺了一小块瓷,但她端碗的手势一点不含糊。
秦淮茹把木盆放到墙角,拿了衣架准备去院子里晾衣裳。
“你放着。”贾张氏放下茶碗,“我有话跟你说。”
秦淮茹把衣架搁下,站到了八仙桌边上。她站得很规矩,两只手搭在身前,微微低着头——这是她嫁进来以后学会的站姿。
“你嫁进咱家也快一个月了。”贾张氏开口了,语气比刚才在天井里柔和了一些,但那柔和里藏着骨头,“我今儿有几句话,得跟你说明白。”
秦淮茹点了点头:“妈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