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还没晒进四合院,院里的空气先热了起来。
不是天热——十一月的四九,早晨已经凉得刺骨,井台边的石板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热的是人心,是那股子被压了一夜、越压越旺的火气。院子里的人比昨天更多了,不止是各家各户的男女老少,连隔壁院子都有人凑过来,站在大门口伸着脖子往里瞧。所有人都在看同一个方向——何家那扇紧闭的木门。
何雨柱端着搪瓷缸子推开门的时候,院子里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钉过来,像一排钉子砸在门板上。
他站在门口,不慌不忙地喝了口水。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不是怕他,是被他昨天那句“我就把天捅个窟窿”给镇住了。昨天他当着聋老太太的面把那句话撂下的时候,院里的人听得真真切切。当时还有人觉得这孩子是在说气话——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能捅什么天?可睡了一宿起来,再看他站在门口的那副样子,没人敢说那是气话了。
何雨柱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像一个刚跟院里辈分最高的老太太翻了脸的少年,倒像是一个已经把所有后路都想清楚了的人。
他端着搪瓷缸子走到井台边,拧开水龙头接水。自来水哗哗地流,院里的人声反倒静了下来。贾张氏站在自家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筷子,嘴巴张了张又合上,到底没敢吱声。她昨晚跟秦淮茹嘀咕了半宿,说这何雨柱是疯了,连聋老太太都敢顶撞,也不怕老太太找街道办收拾他。可现在看着他蹲在井台边刷牙的那股子从容劲儿,贾张氏忽然觉得,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刘海中从前院大步走进来,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他昨晚上想了一整夜——何雨柱跟聋老太太闹翻了,这是他的机会。易中海倒台了,聋老太太要是再镇不住场子,这院里一大爷的位置就彻底空出来了。他得站队,得表态,得让院里人知道他刘海中是个能主事的人。
“柱子,”刘海中走到井台边,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的人都听见,“昨天的事我也听说了。老太太年纪大了,说话可能不太中听,但你也不能……”
何雨柱吐掉嘴里的牙膏沫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刘海中心里刚打好的腹稿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堵了回去。不是凶,不是狠,是一种看透了什么的眼神。像是在说:你那点算计,省省吧。
“二大爷,”何雨柱站起来,用袖子抹了一下嘴角,“您要是来当和事佬的,趁早别费那个功夫。我跟老太太的事,旁人插不上手。”
刘海中的脸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目光跟何雨柱的眼神一对上,话就卡在嗓子眼里出不来了。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个人面前,像是一张摊开的纸,上面写的什么人家看得一清二楚。
正在这时,四合院的大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两个人。步子不快,稳稳当当的,皮鞋底踩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地响。院里的人齐刷刷扭过头去,然后就看到了两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人从大门口走了进来。走在前面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脸上的表情像是刻上去的——既不严肃,也不温和,是一种长期在基层做群众工作磨出来的、让人看不出深浅的平静。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胳膊底下夹着一只黑皮公文包,脸上带着几分拘谨。
聋老太太拄着拐杖从自己屋里出来了。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梳得比昨天更齐整,银簪子别在髻上,在晨光里闪着一点冷光。她的眼睛底下有两团青黑,嘴唇抿得紧紧的,拐杖杵在青砖地上,咯噔一声响。她看到那两个穿中山装的人,脸上的表情没有变,但握着拐杖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何雨柱认得那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街道办的王主任——“盖子王”。在街道上干了十几年,最擅长的事情就是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谁家吵架了他能让双方坐下来喝茶,谁家丢东西了他能让失主反过来安慰小偷。他那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活的按回棺材里。聋老太太能搬动这尊佛,看来是真下了本钱。
“王主任来了。”刘海中先迎了上去,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尴尬变成了殷勤,手在自己裤子上擦了两把才伸出去,“您来了也不提前打声招呼,我们好去巷口迎您。”
王主任没接他那只手,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何雨柱身上。他看了何雨柱大概有三秒钟,然后转向聋老太太,微微弯了一下腰。
“老太太,您身体还好?”
“托您的福,还撑得住。”聋老太太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王主任,劳烦您亲自跑一趟了。”
“不劳烦,应该的。”王主任说,语气很平和,“院里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再说,您这把年纪了还为院里操心,我们做基层工作的,更得尽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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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聋老太太面子,又没表任何态。何雨柱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了一声——果然是个老狐狸,开口就是官话,一句实在的都不说。
“那就请到屋里坐吧。”聋老太太把拐杖往地上杵了一下,转身要往自己屋里走。
“老太太,”何雨柱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您不用请王主任进屋。就在这儿说吧——当着全院人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聋老太太转过身来,浑浊的眼睛盯着何雨柱,目光里带着一种被人当众顶撞的恼怒。
“柱子,王主任是街道上来的干部,你——”
“正是因为王主任是街道干部,”何雨柱打断了她,把搪瓷缸子搁在井台上,站直了身子,“我才要在院子里说。易中海的事不是院里吵架拌嘴的小事,是刑事案件。他教唆白寡妇勾引我爹,设仙人跳的圈套把我爹逼走,这是有预谋的犯罪。老太太,您昨天来找我,说‘院里的事院里解决,闹到法院多难看’——这话,您当着王主任的面,敢再说一遍吗?”
院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昨天聋老太太来找何雨柱的时候,虽然院里有不少人听见了动静,但具体说了什么,大多数人只听到了个大概。现在何雨柱当着王主任的面把老太太的原话重复了一遍,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聋老太太想私了。
在五十年代,私了刑事案件,还是在嫌犯已经被公安抓走之后——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王主任的眉头动了一下,很轻,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他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目光在聋老太太和何雨柱之间来回移了一下。
聋老太太的脸僵了一瞬。她活了六十多年,在这个四合院里说一不二大半辈子,还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当众逼到墙角。她握着拐杖的手背上青筋凸起来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但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却没有任何慌张。她毕竟是聋老太太,是这座四合院里辈分最高的人,是经历了三个朝代的老人。她不会在一个十六岁的少年面前露怯。
“柱子,”聋老太太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带上了一种长辈训斥晚辈的威严,“你别在这里断章取义。我说院里的事院里解决,是说咱们不闹到上面去,免得让街坊四邻看笑话。易中海有错,我没说他没有错。但他毕竟做了这么多年的一大爷,没功劳也有苦劳,就不能给他留条活路?”
“活路?”何雨柱重复了这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老太太,易中海给我爹留活路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