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四月初,四九的春天正式来了。
南锣鼓巷的老槐树抽了新条,嫩绿的叶子在风里晃,像是在抖搂一冬积下的灰。胡同里的青石板路被几场春雨洗得干干净净,太阳一照,反着灰白色的光。四合院墙根下的苔藓又厚了一层,墨绿墨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何雨柱这天从食堂回来得比平时早半个钟头。
于师傅下午被街道办叫去开会,食堂提前收工。他把围裙解下来搭在灶台边上,洗干净手上的油渍,跟于师傅打了声招呼就往外走。出了食堂大门,他没直接往家拐,而是沿着锣鼓巷往南走,过了三条胡同,拐进了帽儿胡同。
他要去找一个地方。
两天前,他在食堂听人说起夜校的事。那天中午忙完,几个机关单位来吃饭的办事员坐在角落里聊天,声音不大,但何雨柱的耳朵好使得很。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帽儿胡同的职工夜校春季班要开课了,正在招生,学费不贵,一学期三块钱。另一个年纪大些的问都教什么,年轻人说他看了招生简章,有语文、算术、常识,还有一门珠算课。
何雨柱当时正端着一摞洗好的碗从旁边过,脚步没停,但“夜校”那两个字就像钉子一样钉进了他脑子里。
夜校。学文化。正经上课。
这些词在何雨柱脑子里转了两天,越想越觉得非去不可。他有一身厨艺,有空间,有黑市上攒下的家底,但这些东西都得藏着掖着。厨艺能让他吃饱饭,空间能让他不缺钱,黑市能让他攒下第一桶金——但这些全都上不了台面。空间是见不得光的,黑市交易更是沾着灰,一旦被人盯上,他在这个社会上连个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身份。他需要一个堂堂正正的社会身份。
而任何像样的身份,先得有文化。
何雨柱在后世读过书,但那是后世的教育体系。在一九五二年的四九,一个没上过正经学堂的厨子学徒,说破天也就是个厨子。他想往上走,就得有一张说得出口的履历。夜校结业证书虽然不算什么高学历,但在这个年头,能上夜校的人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你肯上进,你认字,你会算账,你不是睁眼瞎。
有了文化基础,以后不管是考工、转干、还是弄个编制,都有了一扇敲得开的门。要是连字都写不利索,连算术都弄不明白,什么门都没有。
帽儿胡同比锣鼓巷窄一些,两边是一水儿的青砖墙,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去年枯掉的还没倒,今年的新芽又冒出来了。胡同深处有一排灰砖平房,门楣上挂着块木牌,白底黑字写着“东城区帽儿胡同职工夜校”。字是手写的,笔锋端正,看得出写字的人有些功夫。
何雨柱在门口站了片刻,打量着这排房子。三间正房打通了做成教室,窗户是新换的玻璃窗,擦得透亮,能看见里面摆着几排长条桌和长凳。教室空着,只有靠门的地方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正低着头翻一本厚册子。
何雨柱推门进去。
门轴出轻微的吱呀声,中年男人抬起头来。他大概四十出头,瘦长脸,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算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专注。身上穿着一件洗得有些白的蓝布中山装,左胸口袋上插着两支钢笔。
“同志,你是来报名的?”中年男人问,声音不高,但吐字清晰。
“是,”何雨柱点了点头,“我来问问夜校报名的事。”
“好,你坐。”中年男人指了指长条桌对面的一张凳子,“我姓周,是这个夜校的教务主任。春季班四月十号开学,现在正在招生。今年的课程有语文、算术、常识,还有一门珠算。你想学什么?”
何雨柱在凳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他没有急着回答,而是想了想,然后问:“周老师,语文和算术我能报了,珠算也想学。这三门课是怎么排的?”
周老师翻开手里的册子,用手指点着一行行的字:“语文和算术是隔天上课,一语文,二四六算术,每天晚上七点到九点。珠算是选修,周六下午两点到四点。你要是三门都报,一周得上六天课——你自己的工作时间能排得开吗?”
何雨柱心里迅盘算了一下。他在食堂是学徒,早晨六点上班,下午一般是四点多收工,偶尔有招待餐会晚一些,但大多数时候五点之前就能走。晚上七点上课,他回家能先给何雨水做饭,吃完再出来,时间刚好够用。周六下午食堂不忙,跟于师傅说一声,应该能请出两个小时来。
“能排开,”何雨柱说,“我晚上七点前能到。”
周老师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洗得干干净净但明显穿了好几年的棉布褂子上停了一瞬,然后落在他手上——那是一双常年干活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茧。
“你是做什么工作的?”周老师问。
“食堂学徒,”何雨柱说,“在锣鼓巷那边。”
“食堂学徒。”周老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没有轻视,但多了一点点若有所思的意味,“你能想到来上夜校,不容易。来我这里报名的,大多是机关里的勤杂工、厂子里的学徒工、还有街上的售货员。厨子来报名的,你是第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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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笑了一下,没多解释。
周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报名表,推到何雨柱面前。那是一张粗糙的米黄色纸张,油印的表格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清栏目——姓名、性别、年龄、籍贯、住址、工作单位、文化程度、报读课程。
“填表吧,”周老师说,“用钢笔填,没有的话我这有。”
“我有。”
何雨柱从怀里掏出一支钢笔。黑色笔杆,银白笔尖,是前不久在黑市上换的。旧货,但品相不错,灌了墨水写字流畅。他拧开笔帽,俯身在桌面上,一笔一画地往表格里填字。
姓名:何雨柱。性别:男。年龄:十七。
写到住址的时候,他顿了一下,然后端端正正地写下了“南锣鼓巷八十七号四合院”。
写到文化程度的时候,他想了想,填了“小学”。
实际上原主连小学都没正经读完,但他有后世的底子,认的字、会的算术比一般小学生强得多。填“小学”不过是为了不引人注目。
最后,在报读课程那一栏,他勾了语文、算术、珠算三个选项。
周老师接过表格,凑在灯下看了一遍。目光在“住址”那一行停了一下,眉头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想什么事情,但很快就移开了视线。他从册子里翻出一页空白的登记表,把何雨柱的信息抄了上去,然后撕下一张收据。
“学费一门课一块钱,你报了三门,一共三块。书费另外算,语文和算术有课本,一本五毛,两本一块。珠算没有课本,上课油印讲义,讲义费两毛。总共四块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