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秃子的手指定在纸上最后一个字上,抬起来,又点了两下,像鸡啄米。
“一千二,现钱。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何雨柱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涩得像嚼了一口生柿子。他把碗搁下,碗底磕在桌上,出一声轻响。
“行。”
他答得干脆,干脆得让孙秃子愣了一下。这老家伙大概没想到一个十六七岁的半大孩子,能应得这么痛快。一千二百块是什么概念?放在一九五四年,一个六级技工不吃不喝攒两年,也就这个数。
孙秃子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桌上那张草纸收回去,重新叠好,塞进怀里。动作不快,但很稳当,像是在做一件做了千百遍的事。
“后天。”孙秃子站起身,把鸭舌帽往下压了压,帽檐遮住了眉毛,“后天上午十点,德胜门城楼底下。带上钱,我带你去见卖家。过了后天,这桩买卖就黄了。”
何雨柱也站起来,把棉袄的领子竖了竖,挡住灌进来的冷风。
“我记住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茶铺,各走各的。
三天后,何雨柱从德胜门回来的时候,兜里那张草纸已经换成了一张盖了红章的铁路公安段录用通知书。通知书上的字是钢笔写的,墨迹还有些洇,纸面上散着一股新纸和印泥混在一起的气味。他家祖坟上没冒青烟,但这张纸比青烟实在。
一千二百块花出去了。外加疏通关系打点各路人马的二百块,前后一共一千四。这笔钱足够在四九城买下一间像样的四合院厢房,但他换来的是一张入职通知书。
值不值?何雨柱觉得值。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了铁警这层皮,他能做的事比一千四百块钱多得多。
铁路公安段的体检通知随通知书一起到的。体检日期定在三天后,地点在铁路总医院,要求空腹,早晨七点半报到。
体检那天,何雨柱天不亮就起了。
窗户外头还是一片漆黑,只有远处胡同口那盏路灯透进来一点昏黄的光。他摸索着穿好衣裳,把脸洗了,对着镜子把头梳整齐。镜子是家里唯一一面还没破的圆镜,边角的银粉掉了几块,照出来的人影有些斑驳,但还能看出模样——十六岁的少年,眉眼已经有了几分棱角。
铁路总医院在城西,从南锣鼓巷过去要倒两趟公共汽车。何雨柱到的时候,医院门口已经排了十几个人,都是和他差不多年纪的小伙子,有的穿着洗得白的旧军装,有的穿着半新的中山装,还有几个穿着铁路工人的蓝布制服。
何雨柱找了个角落站着,扫了一眼这些人。跟后世参加公务员面试的场面差不多,三三两两站着,互相打量,谁也不跟谁说话。眼神里都藏着同样的东西——紧张、期待,还有那么一点藏不住的兴奋。
七点半,一个穿白大褂的中年女人推开大门的玻璃门,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
“铁路公安段体检的,排好队,一个一个进!把通知书拿在手里!”
队伍动了起来。何雨柱跟着人流往里走,经过大门的门框时,他抬头看了一眼门楣上的红十字标志。白底红漆,漆皮有些剥落,但那个红色依然鲜艳夺目。
体检项目一样一样过。量身高体重、测视力、查色盲、听心肺、量血压。每个项目排队的时候,都有人因为太紧张被刷下来。有个瘦高个在测血压的时候,胳膊绑了三次都没过,护士摇着头在表格上写了个“不合格”,那小伙子当场脸就白了。
何雨柱的血压很正常。心跳慢悠悠的,像是没事人一样。给他测血压的护士看了一眼水银柱,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说了一句:“小伙子心真稳。”
测视力的时候,他站得笔直,医生指哪个他说哪个,干脆利落,一个没错。查色盲用的那本花花绿绿的色盲检查图,他翻一眼就认出来了,医生点了头,在表格上打了个勾。
最后一项是体能测试。所有人在医院后面的空地上集合,一个穿着铁路公安制服的教官站在水泥台阶上,手里拿着一个铁哨子。
“一百米跑!引体向上!俯卧撑!三项。”教官的声音又干又硬,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及格线都写在黑板上了,自己看。跑不到的、拉不到的、撑不到的,自己走人,别占名额。”
黑板上的及格线不算太苛刻,但也不轻松。何雨柱活动了一下手腕脚腕,排在队伍的中间,看着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场。
有人跑了一半就岔了气,捂着肚子蹲在地上喘。有人在单杠上挂了不到五秒就掉下来,脸憋得通红。也有人虎背熊腰,引体向上一口气拉了二十个,教官在旁边看得直点头。
轮到何雨柱的时候,他把棉袄脱了,只穿一件粗布单衣。一百米跑,他起跑不算快,但后半程越跑越有劲,到终点的时候排在中上游。引体向上他拉了十五个,拉到第十三个的时候胳膊已经开始打颤,但咬咬牙又多拉了两个。俯卧撑一口气做了四十个,做得标标准准,胸口贴地,胳膊伸直,没有一个糊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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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官吹了哨子,在他的表格上写了“合格”两个字。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何雨柱站在医院门口的花坛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三月的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泥土解冻后的腥甜味。他把录取通知书和体检合格表叠在一起,折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贴身放进了棉袄内兜里。
回到南锣鼓巷的时候,何雨水已经放学回来了。
她端了个小板凳坐在门口,膝盖上摊着一本算术课本,手里握着铅笔,在本子上写写算算。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是哥哥,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笑来。
“哥!你回来啦!”
何雨柱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推开屋门。
“饿不饿?哥给你做饭。”
“不饿,中午在学校吃了窝头。”何雨水跟进屋里,把课本搁在桌上,歪着头看他,“哥,你今天去哪儿了?我看你天没亮就走了。”
何雨柱从灶台底下摸出两颗土豆,又从空间里取了几个鸡蛋——当然,何雨水只看到他从橱柜里拿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