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二年的春天来得比往年晚一些。
三月底了,四九城里的风还带着冬天的余劲,刮在脸上像钝刀子割肉。四合院里那棵老石榴树光秃秃地站在天井中间,枝丫上没有半点要抽芽的意思。贾张氏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往树上瞅一眼,然后啐一口唾沫:“这死树,比我还怕冷。”
但她这几天心情好。
好得整个院里人都看得出来。
贾张氏从东厢房进进出出,脚步生风。她脸上那两道深深的法令纹比以前弯得更深了——不是因为愁,是因为得意。她逢人就说:“我家东旭要娶媳妇了。”
这句话她说了一遍又一遍,每一遍都像第一次说那样新鲜。
“我家东旭要娶媳妇了,模样也周正,你们那记得来随礼啊。”她站在水龙头旁边洗菜,跟二大妈说这话的时候,嗓门大得恨不得让全院人都听见,“人家姑娘能看上我家东旭,那是我们东旭有本事。”
二大妈在水龙头下洗着萝卜,笑着应了几句场面话,回头进了屋就跟刘海中嘀咕:“贾张氏那嘴,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刘海中正坐在八仙桌前喝茶,听了这话哼了一声:“她儿子娶媳妇又不是她娶男人,有什么好得意的。”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也在盘算——贾家办喜事,自己去不去随礼,随多少。贾东旭是贾家独子,贾张氏这个人爱面子,自己要是礼数不全,她肯定记仇。
刘海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越想越觉得这事得慎重。
贾家的婚事定在了四月初二。
何雨柱那天下班回来,一进院门就看见东厢房那边贴着大红喜字。剪纸剪得不算精细,但红彤彤的,在傍晚灰蒙蒙的天色里格外扎眼。喜字下面还挂了两串鞭炮,挂在门框两侧,风一吹就轻轻摇晃。
东厢房的门半开着,里面传出贾张氏的嗓门:“这被子叠整齐点!明天接亲的时候,别让人家看笑话!”
何雨柱往那边扫了一眼,步子没停。
他拎着从食堂带回来的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师傅今天给的两个白面馒头。馒头已经凉了,但白面馒头在这个年月的金贵,不需要温度来证明。何雨水爱吃这个,他每次都带回来。
“哥!”
何雨水从屋里跑出来,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了他手里的油纸包。小姑娘眼睛亮了亮,但没有马上就伸手拿,而是先问:“哥你今天累不累?”
何雨柱把油纸包塞到她手里:“馒头在桌上吃,别掉渣。”
何雨水抱着油纸包,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屋里光线昏暗,何雨柱点起煤油灯,火苗跳了几下才稳住。他坐下来换鞋,何雨水已经掰开馒头,小口小口地吃着。
“哥,”她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地说,“贾婶家明天娶新娘子。”
“嗯。”
“院里的许大茂说,新娘子长得好看。”
何雨柱没接话,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许大茂那张嘴,提起来都多余。
“哥,贾婶今天在院里说,她家儿媳妇以后要给她洗衣做饭,还要给她生孙子。”何雨水眨巴着眼睛,显然不太懂“生孙子”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那是贾张氏的原话,就照原样搬过来了。
何雨柱放下缸子:“吃你的馒头。”
第二天是周日。
何雨柱不用上工,何雨水不用上学。兄妹俩睡到天光大亮才起来,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户纸,在屋里洒了一层淡黄色的光。何雨柱正打算去空间里看看昨天刚种下的那垄白菜苗,院里就响起了鞭炮声。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四合院的天井里炸开,回声在四面墙壁间撞来撞去,格外响亮。何雨水从被窝里弹起来,光着脚跑到窗户边,扒着窗框往外看:“哥,新娘子来了!”
何雨柱拉开屋门,站在门槛上往院里看了一眼。
贾东旭穿着一件崭新的深蓝色中山装,袖口的折痕还笔直地立着——显然是第一次穿。他站在院门口,脸上带着那种又兴奋又局促的笑,嘴角咧得很开,但肩膀却紧绷着,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他身边跟着几个年轻人,是他在厂里的工友,也都穿着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嘻嘻哈哈地起着哄。有人往天上撒了一把红纸屑,纸屑在晨风里翻飞,落了一地。
新娘子被人群簇拥着走进院门。
秦淮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棉袄,棉袄的面子是簇新的红绸布,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梳得整整齐齐,耳边别了两朵红绒花,脸上擦了一层薄薄的胭脂,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成熟几分。
何雨柱站在门槛上,远远打量了她一眼。
秦淮茹长得确实不差。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眉眼之间有一股年轻媳妇特有的温顺劲儿。她的眼睛微微垂着,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嘴角弯着一个浅淡的、礼貌的笑。那笑容里没有新娘子应有的幸福和羞涩,倒像是——何雨柱在脑中斟酌了一下措辞——像是一个知道自己该笑、所以笑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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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进院门的时候,贾张氏已经迎上去了。
“来啦来啦!快进屋!”贾张氏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就要去拉秦淮茹的手。秦淮茹顺从地伸出手去,被贾张氏握住了。贾张氏的手又粗又热,握着秦淮茹细白的手,像一根老树藤缠上了一截嫩枝。
贾张氏拉着秦淮茹往东厢房走,边走过大声说:“这以后就是自己家了,你要好好伺候东旭,伺候我这个婆婆,家里的所有活都交给你了。我们贾家不兴那种娇滴滴的做派,女人就该有个女人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