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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夜校同学(第1页)

夜校的课上了快两个星期,何雨柱慢慢摸清了班里的底细。

这间教室在鼓楼东大街一所小学里,白天是娃娃们上课的地方,晚上腾出来给大人用。课桌又矮又窄,成年人坐下去膝盖顶着桌底,写字得侧着身子。黑板是木头的,刷了一层漆,年月久了漆皮剥落了好几块,粉笔写上去咯吱咯吱响,老师写一笔就得换个角度,不然那声音刺得人牙根酸。

教室里的电灯是那种最老式的白炽灯泡,挂了两盏,瓦数都不高,出来的光黄蒙蒙的,照在黑板上还行,照在课桌上就暗了一层。坐在后排的人看板书得眯起眼,遇上阴天或者电压不稳的时候,灯泡还会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打瞌睡。

班上总共三十来个人,坐满了这间白天属于三年级二班的教室。何雨柱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左手边是墙,右手边是一个比他大几岁的年轻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军装,袖口磨出了线头,但收拾得干干净净。这人叫赵卫东,在什刹海那边的煤铺当搬运工,两只手掌全是老茧,握笔的时候指节僵硬得像攥煤钳子,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但他写得极认真,一笔一划都不马虎。

赵卫东第一天上课就主动跟何雨柱搭了话。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一边揉着写字写酸了的手腕,一边扭过头来问:“兄弟,你在哪儿干活?”

何雨柱把钢笔帽拧好,放进口袋里:“锣鼓巷那边的街道食堂,当学徒。”

“食堂?那不错啊。”赵卫东眼睛亮了亮,“学厨子?”

“嗯,切菜颠勺都学。”

“那可比我这活儿强。”赵卫东拍了拍自己裤子上的煤灰,自嘲地笑了笑,“我这双手,卸煤卸惯了,拿笔比拿铁锹还累。你看我这字,跟鸡爪子扒拉出来似的。”

何雨柱看了一眼他的作业本,上面写的字确实难看,但每一笔都压得很重,像是要把字刻进纸里去。他说:“字是练出来的,多写写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想的。”赵卫东把作业本合上,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我来上夜校不是为了好玩。我们煤铺的账房先生一个月挣四十八块,就坐在那儿打算盘记帐,风不吹日不晒。我寻思着,等我把文化学好了,也去考个账房的活儿。”

何雨柱点了点头。这年头主动来上夜校的人,多半都是这么想的——不是为了读书而读书,是为了换条活路。

赵卫东不是唯一一个抱着这种想法的人。坐在前排第二排的一个姑娘叫王秀芬,在国棉一厂当挡车工,每天在机器前一站就是十二个钟头,耳朵里灌满了织布机的咔嚓声。她来上夜校是因为厂里去年贴了通知,说以后提拔小组长得有初小文化,她连小学二年级都没读完,急得嘴角起了一圈燎泡。每天晚上下了工,她从东郊的厂区骑自行车赶到鼓楼,单趟就要四十分钟。到了教室先趴在桌上喘五分钟,然后才摊开课本。

王秀芬坐的那个位置,桌面被上一届的小学生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早”字。她拿橡皮擦了好几回也没擦掉,后来就不擦了,每次翻开课本那个“早”字就硌在书底下。她跟同桌的姑娘嘀咕过一回:“这字刻得,跟我上学那会儿一模一样。”同桌问她以前在哪儿上的学,她摇了摇头没接话,低头翻开了算术本。

何雨柱观察了这些人两个星期,慢慢在心里给他们分了类。

第一类人最多,是像赵卫东和王秀芬这样的产业工人。他们在工厂或者煤铺干着最苦最累的活儿,拿着刚够糊口的工资,想要往上走一步就必须迈过文化这道坎。这些人上课最认真,记笔记记得手指头都抽筋了也不肯停。但他们也最累,有时候上着上着课眼皮子就往下掉,脑袋一点一点的,猛地惊醒过来又赶紧抓起笔。

第二类人是机关里的勤杂工和跑腿的。这种人不多,班上一共四五个,穿得比工人整齐,说话也比工人斯文,一口一个“同志”挂在嘴边。有个叫钱明德的瘦高个儿,在区粮食局当通讯员,每天的工作就是骑着二八大杠送文件。他上课的时候眼睛总往窗外瞟,像是在等什么人,下课铃一响第一个冲出教室。何雨柱有一次在黑市远处见过他,不是在交易,是在那个街口转悠,像是在盯着什么人。从那以后,何雨柱对钱明德就多了几分戒心。

第三类人更少,是像何雨柱这样的小学徒或者个体手艺人。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有个叫孙大壮的,在鼓楼外大街的修车铺当学徒,专门修自行车。这人膀大腰圆,两只手伸出来全是黑黢黢的机油渍,指甲缝里塞满了铁锈。他每次来上课都带着一股子汽油和橡胶的味道,熏得旁边的人直皱眉。但他自己浑然不觉,往那儿一坐,课桌腿都跟着咯吱一声响。

孙大壮上课不怎么听讲,语文课就趴在桌上画圈圈,算术课就盯着黑板愣。何雨柱开始以为他是来混日子的,后来有一回课间,孙大壮拿着课本过来问他一道加减法题,问完了挠挠头说:“我师傅说了,修车光会扳钳子不行,得会算账。等我能看明白进货单子了,他就教我大修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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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把题给他讲了一遍,孙大壮听得很认真,嘴唇跟着默念,像是在背口诀。讲完了,孙大壮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他,打开一看是两块芝麻糖。“我们胡同口那家点心铺剩的,不太新鲜了,你别嫌弃。”

何雨柱没有嫌弃。他当着孙大壮的面吃了一块,又把另一块包好放进口袋里,想着带回去给何雨水。孙大壮看他吃了,咧嘴一笑,露出一排被烟熏黄的牙。

那天放学以后,赵卫东和孙大壮在教室门口等何雨柱出来。三月底的四九夜里还凉,三个人缩着脖子往鼓楼那边走,路灯把影子拉得老长。赵卫东走在前头,忽然回过头问了一句:“你说咱们学这些东西,真有用吗?”

孙大壮愣头愣脑地接了话:“怎么没用?我师傅说了——”

“我知道你师傅说了。”赵卫东打断他,“我是说,万一咱们学完了还是没用呢?万一账房还是不要我,万一厂里还是不提拔王秀芬,万一你师傅还是只让你拆车轮子不给碰动机呢?”

夜风从鼓楼的城门洞里灌过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哭。赵卫东的军装被风吹得贴在身上,瘦得能看出肩胛骨的形状。他在煤铺扛了七年煤,从十七岁扛到二十四岁,脊背已经微微驼了。他知道扛煤不是长久之计,但他不知道学完这些加减乘除之后,自己有没有本事跟那些读过正规小学的人去争一个账房的位子。

何雨柱把两只手插在棉袄口袋里,走了一段路才开口:“有用没用,得先学了才知道。不学,你就还是扛煤的赵卫东。学了,你至少是扛煤的赵卫东加上会算术的赵卫东。”

赵卫东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你这是宽我的心呢。”

“不是宽你的心。”何雨柱说,“我师傅教我做菜那天跟我说过一句话——手艺人不怕多学一门本事,怕的是等机会来了你什么都不会。”

孙大壮在旁边走了半天没插上嘴,这时候忽然闷闷地开了口:“我师傅也是这么说的。他说他年轻时带过一个徒弟,手艺学了一半就跑了,嫌修车脏。后来那个徒弟所在的工厂要提拔一个维修班长,认字会算的优先。那徒弟什么都不会,白白错过了,悔得肠子都青了。”

三个人在鼓楼底下分了手。赵卫东往西去什刹海,孙大壮往北去鼓楼外,何雨柱往南回南锣鼓巷。分别的时候赵卫东拍了拍何雨柱的肩膀:“明晚见。”

“明晚见。”

何雨柱转身往南走,穿过鼓楼东大街,拐进南锣鼓巷的胡同口。巷子里比大街上暗得多,两边的高墙把月光挡得严严实实,只有两三家窗户里透出一点煤油灯的光。他踩着青石板路往深处走,脚步声在窄巷子里来回撞。

赵卫东今晚问的那句话,他自己其实也想过。

他比班上任何人都清楚,光靠夜校这几本课本,改变不了什么。夜校教的是扫盲级别的文化课,认字、写字、简单的算术,顶多能让人看得懂报纸、算得清工资,离“知识改变命运”还差着十万八千里。但夜校的意义不在课本本身——在于它是一个合法的、体面的、不需要解释的社交场合。在这里,你可以名正言顺地认识各行各业的人,了解他们的处境,知道哪里缺人、哪里有机会、哪条路走得通哪条路是死胡同。

这才是夜校真正的价值。

何雨柱在胡同拐角处停了一步,瞥了一眼身后。没有人跟着。他继续往前走,四合院的大门虚掩着,他侧身挤进去,院子里漆黑一片,只有何家窗户上还透着一星微弱的煤油灯光。何雨水还没睡,在等他。

他推开门,何雨水正趴在桌上写作业,听到动静抬起头来:“哥,我煮了粥,在锅里温着呢。”

“你吃了没?”

“吃了。”何雨水放下笔,鼻子动了动,“哥你身上什么味儿?”

何雨柱愣了一下,低头闻了闻棉袄袖子——是孙大壮身上那股子汽油和机油混合的味道,在教室里熏了一个晚上,沾上了。他把口袋里的芝麻糖掏出来递给何雨水:“修车铺那哥们儿给的,他叫孙大壮。”

何雨水接过纸包,打开看了看:“他为什么给你糖?”

“我教他做了一道算术题。”

何雨水小口吃着芝麻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句:“哥你在夜校也当师傅了。”

何雨柱脱了棉袄,在灶台边坐下来喝粥。粥是小米粥,熬得有点稀,但热乎乎的喝下去浑身都暖了。他一边喝一边想着赵卫东提到的煤铺账房,想着王秀芬说的国棉一厂,想着钱明德在黑市附近转悠的样子,想着孙大壮手里那两块芝麻糖。

这些人每晚上完课就会各自散去,回到属于他们的煤铺、车间、修车铺和机关传达室。他们来夜校的理由各不相同,但底部写着同一行字——不甘心。

不甘心一辈子扛煤,不甘心一辈子站在机器前,不甘心一辈子只拆车轮子不懂动机。这年头,不甘心的人遍地都是,但知道怎么把不甘心变成机会的人不多。何雨柱喝完了碗里最后一口粥,把碗放进灶台边的水盆里泡着,心里已经隐约有了一个想法——这些人,以后都用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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