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雨柱合上记事本,打开连接处的门,探头往车厢里看了一眼。马长河正从后门挤过来,头乱糟糟的,帽子扣歪了,一边走一边扣制服扣子。
“怎么回事?听见动静了。”他走到何雨柱面前,扫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两个人,又看了看何雨柱手里的怀表和金链子。
“两个偷东西的。”何雨柱说,“驻马店报的案。”
马长河张了张嘴,然后伸手把歪掉的帽子正了正,骂了一句:“娘的,睡一觉的工夫。”
他把手电筒打开,照着那两个贼人的脸看了一眼,又照了照何雨柱手里的东西,然后关掉了手电筒。
“怎么抓着的?”
“煎锅。”何雨柱把那只平底锅从堆在墙角的证物里拿出来给他看,“哪个正常人不带铺盖卷带煎锅?”
马长河愣了一瞬,然后嘿嘿地笑了两声。那笑声不大,但在这个窄小的车厢连接处里,像是有人往铁皮上敲了两下,脆生生的。
“行,”他说,“到你这就煎锅也能破案了。”
他把两个贼人重新审视了一遍,然后正色道:“到信阳站移交。信阳是个大站,有派出所,人也多,手续办得利索。”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这趟回去,你写份报告——不用写太细,就说车厢巡视现可疑人员,盘查后查获赃物,人赃并获。”
何雨柱点了点头。他知道马长河的意思:报告要写,但不能写得太细。抓贼的方法说太清楚了,反而容易让人觉得这贼抓得太容易。这不是瞒报,是分寸。
外面传来一声汽笛——列车开始减了。
何雨柱走到车厢连接处的侧门前,透过玻璃往外看。昏暗的夜色里,远处有几点昏黄的灯光在闪烁,像是浮在黑色水面上的几粒黄豆。明港站要到了。
站台的灯光渐渐亮起来,照亮了一排低矮的砖房,几棵光秃秃的洋槐,一个扛着信号旗的站务员。列车缓缓靠站,车轮和钢轨摩擦时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停了下来。
何雨柱站在车厢里,隔着车门看着站台上的动静。这个时间段,下车的旅客不多,只有三三两两几个人从车厢里走出来,缩着脖子裹紧了棉袄。站台上冷清清的,没有人来接,也没有人往外搬大件行李。
他注意到一个人。
那人站在站台尽头的阴影里,背靠着砖房的外墙,双手插在袖管里,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旱烟。他不往列车这边走,也不往出口走,就站在那里,像是等什么人。
列车停了不到三分钟,又启动了。何雨柱盯着那个人,直到他的身影被黑暗吞没了,才回头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两个人。
孙有财和黑衣男人的表情都没有变化。但何雨柱注意到孙有财的喉结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
“马哥,”何雨柱说,“刚才明港站,站台尽头站着的那个人,你看到没有?”
马长河站在车厢后门的玻璃窗前,盯着黑暗里越来越远的站台,过了一会儿才回过头来。
“没印象。”他想了想,然后问,“你觉得有问题?”
“不知道。”何雨柱说,但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从驻马店到信阳,中间只停了明港一站。如果这个团伙有第三个人,明港站那个叼旱烟的,很可能就是等着接货的。
列车继续向信阳方向驶去,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把铁轨两旁的田野和村庄都吞进了一片浓黑的墨汁里。车厢里的灯越来越黄,像是被这黑暗压得喘不过气来。
马长河把证物整理了一遍,用一块方布包好,扎了个死结,然后从兜里摸出搪瓷缸子,对着何雨柱晃了晃。
“热水?”
何雨柱摇了摇头。他现在不渴,也不想吃东西。刚刚那两下子——攥腕、顶膝、反剪、上铐——动作不大,但神经绷得紧紧的。这会儿松下来了,肾上腺素还在血管里慢慢往下退,手指尖麻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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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在冰凉的铁皮壁板上,把刚才的过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煎锅的现是偶然——但如果不是他注意到旅客行李里少了一个铺盖卷,就不会去翻那口锅。刀背上的凹槽也是第一眼看见就记住了。这些东西,马长河教过他,但真正能用上,得靠自己在车厢里一寸一寸地磨。
信阳站的灯光在窗外亮起来的时候,何雨柱站了起来,整了整制服的领口,把大檐帽戴正。
马长河已经先一步拉开连接处的侧门,两个乘警站台的同事正朝这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穿绿军装的——是信阳站派出所的。夜风灌进来,带着豫南冬天特有的湿冷,夹杂着煤炭燃烧后残留的焦味。
交接手续办得很快。何雨柱把证物清单写好,和赃物一起交给派出所的人;孙有财和黑衣男人被押下列车,穿过站台上稀稀拉拉的煤油灯光,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去。何雨柱站在车厢门口看着他们走远,直到那几盏煤油灯把几个人的影子拉成长短不一的墨色,最后在夜色里化成模糊的一团。
回到车厢后,马长河把搪瓷缸子递给他,里面是满满一杯热茶。
“明港站那人,”马长河忽然又提起这个话头,“你真有把握是个等货的?”
何雨柱接过缸子,手心里传来瓷壁的热度。
“没把握。”他说,“但驻马店上车,明港站有人抽烟等着,信阳站下货——这条线,很像是有固定的路子。”
马长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他做铁警做了十来年,知道不是所有案子都能抓到所有人。有时候只能抓住浮上来的两条鱼,水底下还有多少,看不到。
“这条线以后还得走,”何雨柱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总能碰上。”
马长河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窗外的黑暗里,信阳站的灯光已经被远远甩在后面了,列车又驶进了一片不见边际的夜色里。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规律而沉闷,一下一下的,像是这漫长的值乘永远不会结束。
何雨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但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了一下。不为别的,只因为这一趟值乘,他真正摸到了这条铁路线的脉搏。豫南平原上那些静默的村庄、冷清的站台、看不清脸的人群——它们不是他制服上那枚徽章的背景板,而是他真正要学的功课。
马长河的鼾声很快又响了起来。何雨柱伸手调暗了头顶的煤气灯,车厢里暗下去一块。他把搪瓷缸子放在桌板上,从兜里摸出记事本,翻开空白的一页,就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微光写了几行字。
驻马店——明港——信阳。
三个人名,后面打了问号。煎锅。绿棉布。手工锉的凹槽。还有最后那行字,笔迹压得很重,像是把什么东西钉在纸上:
这条线,有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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