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寒说“明天书店见”之后,真的每天都来了。
他比以前更准时,比以前待得更久。每天早上沈知微到书店的时候,他已经坐在吧台椅上了,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她的。她换围裙的时候,他会把热可可推到她手边,什么都不说,然后低下头继续看书。这一切看起来和之前一样,温暖、平静、理所当然。
但沈知微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得更浓了——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快要失去什么,所以在还能看的时候拼命地看,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记忆里。他会在她整理书架的时候站在她身后,一站就是很久,不说话,只是看着。她转过身的时候,他会移开目光,但移得不够快,她总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来不及收起的、近乎贪婪的注视。
她问他“你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她不信,但没有追问。她已经学会了不问。因为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只会让自己显得像一个不被信任的外人。
周四下午,书店里来了一个让沈知微意想不到的客人。
顾深寒的父亲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微正在收银台前给客人结账。她抬起头,看见那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表情严肃,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她身上。
“您好。”沈知微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心跳开始加。
“我来找深寒。”他的声音不大,但有一种不容忽视的分量。
沈知微看了一眼书店深处——顾深寒刚才说去洗手间了,还没有回来。“他在,您稍等一下。”
顾深寒的父亲没有坐下。他站在收银台前,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她脸上。
“上次我跟你说的事,你跟他提了吗?”
沈知微知道他说的是什么事——顾深寒在做的那个“决定”,那件“他不认同但拦不住”的事情。她摇了摇头。“他没有告诉我。他说现在不能告诉我。”
顾深寒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无奈又像是心疼的表情。
“他从小就这样。越是在乎的人,越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在经历什么。他怕你担心,怕你失望,怕你觉得他不够好。”他看着沈知微,“但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在乎他的人越担心。”
沈知微的眼眶有些酸。她想说什么,但余光瞥见顾深寒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他的脚步很快,表情在看见父亲的那一刻变得冰冷——不是平时那种冷淡,而是一种更硬的、更像是在面对敌人的冷。
“你来干什么?”顾深寒走到收银台前,挡在沈知微和父亲之间。
“来看看你。”顾深寒的父亲看着他,目光里有很多东西——严厉、关切、无奈,还有一些沈知微读不懂的、更深的东西。
“我很好。你可以走了。”
“深寒——”
“我说了,我很好。”顾深寒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让人打颤。
沈知微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脊背挺得很直,肩膀绷得很紧,像是一根拉满了的弦。她能感觉到他在克制什么——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很久终于快要撑不住的崩溃。
“顾深寒。”她轻轻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只是很轻微的一下,但沈知微感觉到了。
顾深寒的父亲看了沈知微一眼,然后转身走了。风铃响了几声,门关上了。书店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
顾深寒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沈知微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出卖了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东西。
“你还好吗?”她轻声问。
“没事。”他说,声音有些哑。
沈知微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温差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她没有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站在收银台前,两个人面对面,谁都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的手终于回握了她。力道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说“我还在”。
“沈知微。”他说。
“嗯。”
“谢谢你没有问他。”
沈知微愣了一下。“问他什么?”
“问我到底在做什么。”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瞒我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