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沈知微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的缝隙里挤了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盯着那道线看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昨天顾深寒说的那些话——“我把我爸要的资料给了他。他处理了那个人。”那些话像石头一样沉在她的心底,不痛,但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她知道自己说了“愿意”,知道她不后悔,但“不后悔”和“不难过”是两回事。她难过。不是为了那个人——她不知道那个人做过什么,不知道那个人该不该被“处理”。她难过是因为顾深寒。因为他背负了太多她不知道的东西,因为他做了他不想做但不得不做的事,因为他变成了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顾深寒的消息:“醒了?”
沈知微看着这两个字,犹豫了很久。她想回复“醒了”,想像之前一样说“今天书店见”。但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怎么都打不出那些字。不是因为不想见他,是因为她不知道见了之后该说什么。昨天她把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说“愿意”上,今天她现自己已经没有力气假装什么都没生了。
她回复:“醒了。”
没有“今天书店见”,没有笑脸,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顾深寒的消息来得很快:“今天我来书店。”不是问句,是陈述句。沈知微看着这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喘不过气。他来书店,坐在她旁边,看书,喝咖啡,像之前的每一天一样。可那些“一样”都是假的。他不一样了,她也不一样了,他们之间那道裂痕,不会因为她说了一句“愿意”就消失。
她放下手机,起床洗漱。挑衣服的时候,她在衣柜前站了很久。她最终没有选那件白色毛衣,而是选了一件深蓝色的卫衣,简单,不起眼,像是她刚认识顾深寒时穿的那种。她想回到过去,回到一切都还没有生的时候,回到她还不知道这些事的时候。但她知道,回不去了。
她到书店的时候,顾深寒已经在了。他坐在吧台椅上,面前放着一杯热可可——她的。他穿着那件白色衬衫,外面套着深灰色薄外套,头梳得很整齐,看起来和昨天一样。但沈知微走近了才现,他的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不是熬夜的那种,而是一种更深层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之后残留的倦怠。
她在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那杯热可可。温度刚好,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
“早。”他说。
“早。”
两个人并排坐着,他看书,她对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闪闪光。一切看起来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但沈知微知道,不一样了。他翻书的度比平时慢了很多,一页看了很久,目光停留在同一个段落上,像是一个字都没有读进去。她的手放在桌面上,离他的手只有几厘米,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伸过来握住她。他也在犹豫。
“顾深寒。”沈知微开口。
“嗯。”
“你昨天说你不后悔。你现在还这么觉得吗?”
顾深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想收回这个问题。
“不后悔。”他终于说,声音很低,“但我睡不着。”
沈知微转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晨光中显得很冷,但下颌微微颤着,像是在忍耐什么。
“为什么睡不着?”
“因为闭上眼睛就会看到那个人的脸。”
沈知微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温差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
“顾深寒,你听好了。你不后悔,但你会难过。这很正常。你不是坏人,你只是一个做了坏事的好人。”
顾深寒转过头看着她,眼眶红了。“有区别吗?”
“有。坏人做了坏事不会难过。你会。”
顾深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知微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一匹跑了很久的马终于跑不动了,停在了悬崖边上,喘着粗气。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走出来。”
沈知微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我陪你。你不用自己走出来,我陪你一起走。”
周二,沈知微在法援中心遇到了林予安。他正在整理材料,看见她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微微,你看起来不太好。”
沈知微在椅子上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最近没睡好。”
林予安看着她,欲言又止。他从抽屉里拿出一盒饼干放在她面前。“先吃点东西。你脸色太差了。”
沈知微看着那盒饼干,鼻子一酸。林予安永远是这样——不问她怎么了,不问她需不需要,只是把能吃的东西放在她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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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安。”她开口。
“嗯。”
“如果一个人做了一件很坏的事,但他很后悔,很难过——你觉得他算好人还是坏人?”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我觉得,好坏不是由一件事决定的。是由他一辈子做的事决定的。一件事可以影响别人对他的看法,但不能定义他是什么样的人。”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擦了一遍又一遍。
“微微。”林予安的声音很轻,“你在说顾深寒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在说顾深寒,也在说自己——说自己知道了那些事之后,还能不能像之前一样看他,还能不能像之前一样爱他。
“予安,如果你现你爱的人做了一件你很不能接受的事——你会怎么办?”
林予安看着她,目光很深。“我会先问自己,我爱的到底是那个人,还是那个人在我心里的样子。如果我爱的是那个人,我会试着接受他的全部——好的、坏的、我能接受的、我不能接受的。如果我现我爱的是那个人在我心里的样子,我会离开。因为没有人能永远活成另一个人期待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