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的校园空旷得像一座被遗弃的城堡。梧桐树比春天时更高了,枝叶遮天蔽日,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凉。沈知微走在去书店的路上,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人在树梢上拉了一整个交响乐团。她戴着顾深寒送的那顶草帽,米白色的帽檐在脸上投下一片清凉的阴影,手里捧着那盆多肉——它又长大了,胖嘟嘟的叶子挤在一起,像一个绿色的小胖子。
她推开书店的门,风铃响了一声。周老板不在,后库房的门关着,只有顾深寒一个人坐在吧台椅上。他穿着白色的短袖,深灰色的薄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放着一杯冰美式和一杯热可可——热可可是她的,夏天了他还点这个,因为“你喜欢”。
“早。”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那盆多肉放在窗边,和那束向日葵并排。
“早。”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握,放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
书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响和远处隐约的蝉鸣。暑假客人少,有时候一整个下午只有两三个人进来。这是沈知微最喜欢的时候——没有客人,没有打扰,只有她和顾深寒,并排坐着,他看书,她对账,偶尔手臂碰在一起,谁都不会躲开。
但这种安静里,藏着一个沈知微越来越无法忽略的问题——顾深寒不愿意让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不是“不愿意”,是“不让”。他不在任何人面前牵她的手,不在任何人面前叫她“女朋友”,不在任何人面前用看她的那种眼神看她。在书店里,周老板不在的时候,他会抱她、亲她、握她的手;周老板一出现,他就松开了,退到安全距离之外,变成那个“常来的客人”。
沈知微告诉自己,他只是不习惯。他从小到大都没有学会怎么在人前表达感情,他只是需要时间。可今天生了一件事,让她没办法再用这个理由安慰自己了。
下午两点多,店里来了几个法学院的女生,是沈知微的同级生,平时上课坐前后排的那种。她们推门进来的时候,沈知微正在收银台前整理账目,顾深寒坐在她旁边看书,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周老板在后库房,这个距离显得过于近了。
“知微?你怎么在这里?”带头的女生叫赵曼,扎着高马尾,声音清脆得像夏天切西瓜的声音。
沈知微抬起头,笑了笑。“我在这里兼职。”
“哇,好棒的书店。”赵曼的目光在店里转了一圈,落在顾深寒身上,停了一下,“这位是……”
沈知微的心跳加了。她张了张嘴,想说“我男朋友”。这是她第一次有机会在同学面前介绍他,她不想再躲了,不想再假装他只是“常来的客人”。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开口——
“我是她同学。”顾深寒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平静,冷淡,像在说一件与他无关的事情。
沈知微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看她,目光还停留在书页上。同学。他说他是她同学。不是“男朋友”,不是“在交往的人”,甚至连“朋友”都不是,是“同学”。这个称呼太轻了,轻到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没有。
赵曼“哦”了一声,没有多问,转身去看书了。沈知微低下头,继续对账,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抖,数字在她眼前跳来跳去,一个都看不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他之前也是这样——在方棠面前说“我是她男朋友”是唯一的一次,之后再也没在任何人面前承认过。在学校里偶遇同学,他会和她保持距离;在书店里有客人问“你们是不是一对”,他会说“不是”;甚至在周老板面前,他也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她是我女朋友”。她以为他会变,以为他走出来之后就会愿意让全世界知道。但他没有。
晚上,顾深寒送沈知微回宿舍。走到楼下的时候,沈知微停下来,转身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柔和,和平时一样。
“到了。”她说,“你回去吧。”
“嗯。”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转回来。“顾深寒。”
“嗯。”
“今天你为什么说我们是同学?”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不想让她们问太多。”
“问太多怎么了?你怕什么?”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我怕她们知道你是我的女朋友之后,会用不一样的眼光看你。”
“什么眼光?”
“傍大款的眼光。”他的声音很低,“之前的帖子你也看到了。我不想再让你经历那种事。”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知道他说的是真的,他不是不想承认,是不敢。他怕她受伤,怕那些闲言碎语卷土重来,怕她因为他而承受不该承受的东西。可她也知道,这不全是原因。还有一部分,是她不敢问的——他是不是还没有准备好?他是不是还在犹豫?他是不是在给自己留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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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寒,你听好了。我不怕那些眼光。我只怕你不敢。”
顾深寒看着她,眼眶红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和她的一样。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再给我一点时间。”
沈知微闭上眼睛,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多久?”
“我不知道。但我会做到的。”
她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说“好”太多次了,每次都说“好”,每次都在等。她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不知道他说的“一点时间”是多久,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能做到。
周六,沈知微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林予安来了。他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提着一个袋子。
“给你带的。”他把袋子放在桌上,“草莓蛋糕。你上次说想吃。”
沈知微看着那盒蛋糕,鼻子一酸。“谢谢。”
林予安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微微,你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沈知微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
“你每次有心事的时候,都会不自觉地咬笔帽。”林予安指了指她手里的笔,“从你坐下来到现在,那支笔的笔帽已经被你咬了十几分钟了。”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赶紧把笔放下。林予安看着她,目光温和而认真。
“微微,不管你在烦什么,你都可以跟我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