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夏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变黄,风一吹就簌簌地落下来,铺满了整条街道。沈知微走在去书店的路上,踩在落叶上,出细碎的声响。她低着头,看着那些金黄色的叶子,忽然想起春天的时候,这条路上铺满了玉兰花瓣,白色的,软软的,像走在云朵上。那时候她和顾深寒刚刚在一起,一切都还很简单。现在,一切都变了。
顾深寒把钥匙交给警方已经整整一周了。这一周里,他没有再收到父亲的消息。不是“好的”或“我原谅你了”,而是什么都没有。沉默,彻底的沉默,像是他在父亲的世界里已经死了。
沈知微知道他在难过。他不说,但她看得出来。他看书的时候会盯着同一页呆,喝咖啡的时候会忘记加糖,牵她手的时候会不自觉地用力,像是在抓什么会消失的东西。她想安慰他,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爸会想通的”?她不确定。说“你做得对”?她知道他需要的是父亲的认可,不是她的。
周一,顾深寒来书店的时候,带了一束白色的雏菊。和之前每一次一样,牛皮纸包着,简单得不像话。他把花放在收银台上,沈知微正在整理书架,转过身看见那束花,愣住了。
“怎么又送花?”她问。
“因为今天是周一。”
沈知微走到收银台前,拿起那束花,低头闻了闻。小雏菊的香气淡淡的,像夏天的尾巴。“周一到周日,你打算每天都送?”
顾深寒的嘴角弯了一下。“也许。”
沈知微看着他,想从他的表情里读出更多的东西。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像是“我在努力让自己开心”的东西。她知道他在努力——努力对她好,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常,努力不让那些失去的东西把他压垮。可她也知道,努力和做到之间,隔着一道很长的路。
她把花插在窗边的花瓶里,和那盆多肉并排。多肉已经长得很大了,叶子胖嘟嘟的,挤在一起像一个绿色的小胖子。小雏菊在旁边,白色的花瓣在秋日的阳光下薄得像纸。
“顾深寒。”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嗯。”
“你想你爸吗?”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想。”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但我更想他变成另一个人。”
沈知微转过身看着他。他坐在吧台椅上,没有看她,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翻开了但没有看的书上。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的手指在书页上微微攥紧。
“顾深寒,你听好了。你没有办法改变他。你只能改变你自己。”
顾深寒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了。“我变了。我变得让他不认识了。”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和他平视。她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
“你变得让他不认识了,但你变得让我认识了。我认识的那个顾深寒,是一个会为了正义放弃亲情的人,是一个会为了不让爱人失望而做出艰难选择的人,是一个值得被爱的人。”
顾深寒的眼泪掉了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被仇恨和恐惧驱动的心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节奏的心跳,但节奏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现在还在那个洞里。”
沈知微闭上眼睛,眼泪打湿了他的衣服。“那你就别出去。我进去陪你。”
周三,沈知微在法援中心遇到了林予安。家暴案的重审就在下周一,这是开庭前最后一次准备工作。两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所有的材料又过了一遍。
“微微,你最近看起来好多了。”林予安一边翻文件一边说。
沈知微愣了一下。“有吗?”
“有。之前你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松了一些。”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文件。她想,也许是因为顾深寒终于做出了选择。不管那个选择的结果是什么,至少他选了。不再犹豫,不再摇摆,不再让她猜。
“可能是秋天到了。”她说,“天气凉了,人就不那么烦躁了。”
林予安看着她,笑了一下。“也许吧。”
从法援中心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知微走在回书店的路上,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拿出手机,看见顾深寒的消息——“书店今天客人多,我帮你顶了一会儿班。你直接回宿舍吧。明天见。”
她盯着这条消息,站了很久。他帮她顶班。他在书店里,在客人面前,以什么身份?她不知道。她也没有问。因为她怕问了,答案会让她失望。
她回复:“好。明天见。”
然后她把手机放回口袋,一个人走回了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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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顾深寒来书店的时候,带了一个纸袋。不是草莓蛋糕,不是笔记本,不是花。沈知微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羊绒的,摸起来柔软得像云朵。
“这不是——”
“你之前借给我的那条,是林予安送的。”顾深寒的声音很平静,“这条是我送的。你以后围这条。”
沈知微的鼻子一酸。她想起去年冬天,她把林予安送的围巾借给顾深寒,他说“那我送你一条新的”。她以为他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他记了这么久。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有些抖。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把围巾从纸袋里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羊绒的触感柔软而温暖,像他的手。
“好看吗?”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