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寒说“那我不来了”之后,确实没有再来法援中心。连续三天,沈知微走出大门的时候,台阶下是空的。没有他,没有热可可,没有那双安静等待的眼睛。她应该觉得轻松,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空——那种空不是失去,而是习惯了某种存在之后,它忽然消失了的空。
周三下午,沈知微在法援中心整理材料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顾深寒的消息:“今天去医院。我爸想见我。”她回复:“去吧。我等你。”然后放下手机,继续工作。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字,眼睛看着屏幕上的数字,脑子里全是顾深寒坐在父亲病床边上的样子。她想陪他,但她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晚上,沈知微在宿舍等顾深寒的消息。她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已经写了大半。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写不出来。她在想他。想他在医院里和父亲说了什么,想他有没有哭,想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想见她。
手机亮了。顾深寒的消息:“我在楼下。”
沈知微跑下楼,看见顾深寒站在路灯下。他穿着白天的那件深灰色外套,头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看见她,走过来,把纸袋递给她。“给你带的。草莓蛋糕。”
沈知微接过纸袋,看着他。他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知道,平静下面是翻涌的海。“你爸跟你说了什么?”她问。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他说对不起。”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然后呢?”
“然后我说没关系。”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沈知微。”
“嗯。”
“他变了。他真的在变。”
沈知微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被仇恨和恐惧驱动的心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找到了节奏的心跳。“你也在变。”她说。
顾深寒的手臂收紧了一些。“是你让我变的。”
两个人站在楼下,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落叶和泥土的气息。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在一起,像是一个整体。沈知微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所有的裂痕都暂时愈合了。但她知道,只是暂时。
周五,家暴案重审。沈知微和林予安坐在助理席上,对面是被告的律师,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滴水不漏。法官坐在高高的审判席上,表情严肃。旁听席上坐着几个法援中心的同事,还有几个记者。沈知微的手心全是汗,这是她跟了大半年的案子,今天是最后一场战斗。
庭审持续了三个小时。沈知微在笔记本上记了十几页,手都写酸了。林予安在辩论环节表现得很好,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把被告律师的每一个论点都拆解得干干净净。沈知微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他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冷静,克制,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沈知微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觉得自己的心脏终于从嗓子眼落回了胸腔。林予安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紧张了?”她点了点头。“有一点。”林予安递过来一瓶水,“喝口水。你嘴唇都干了。”
沈知微接过水,喝了一口。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从法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沈知微和林予安站在台阶上,秋天的风吹过来,有些冷。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那条浅灰色的羊绒围巾,顾深寒送的。
“微微。”林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不管结果如何,我们已经尽力了。”
沈知微点了点头。“我知道。”
林予安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最近好像有心事。不只是案子的事。”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她知道林予安在说什么,他在说顾深寒,在说她眼底那层消不掉的疲惫,在说她最近越来越少的笑容。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说“他很好,只是太在乎我了”?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
“予安。”她抬起头看着他。
“嗯。”
“如果一个人太在乎你,在乎到让你喘不过气——你会怎么办?”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先问自己,他在乎的是我,还是他自己想象中的我。”
沈知微愣住了。“什么意思?”
“如果他爱的是真实的我,他会在乎我的感受。如果他爱的只是他自己想象中的我,他会在乎的是我有没有符合他的想象。”林予安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石头,沉甸甸地落在沈知微心上,“微微,他爱的你,是真的你吗?”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答案。
周六,沈知微在书店整理书架的时候,顾深寒来了。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在收银台上,从里面拿出一束花——不是小雏菊,不是玫瑰,是满天星。白色的小花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片迷你的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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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又换花了?”沈知微拿起那束满天星,低头闻了闻。没有什么香气,淡淡的,像风。
“因为想送你。”
沈知微把满天星插在窗边的花瓶里,和那盆多肉并排。多肉已经长得很大了,叶子胖嘟嘟的,像一个绿色的小胖子。满天星在旁边,白色的花朵在秋日的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顾深寒。”她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嗯。”
“你今天心情很好?”
身后沉默了一会儿。“嗯。我爸今天出院了。”
沈知微转过身,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柔和,眼底有光。她很久没有见过他这样的表情了,不是那种克制的、浅淡的笑,而是一种真正的、自内心的、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的笑。
“那很好。”她走到他面前,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你爸身体怎么样了?”
“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需要定期复查,但没有大碍。”他握紧了她的手,“他说想见你。”
沈知微愣了一下。“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