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梧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瘦骨嶙峋的手。沈知微走在去书店的路上,围巾被风吹起来,她伸手按住,指尖触到羊绒的柔软——是顾深寒送的那条。她已经围了整整一个月,不是因为没有别的围巾,而是因为这条围巾上有他的气息。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味道,淡淡的,像雪松,又像冬天的风。
顾深寒最近变得很奇怪。他在私下里对她好得不像话——每天早上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手里提着热可可和早餐;每次她加班到很晚,他会默默地帮她收拾书包,牵着她走回宿舍;每次她不经意说一句“有点冷”,第二天就会有一件新外套出现在书店的收银台上。这些细节让沈知微觉得自己是被捧在手心里的,像一颗珍珠,被他小心翼翼地护着。
可一到了公开场合,他就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得警惕。他会在有人走近的时候松开她的手,会在有人问“你们是不是在一起”的时候沉默几秒然后说“同学”,会在校园里偶遇熟人的时候不动声色地和她拉开距离。他的切换快得惊人,像是一个训练有素的演员,在不同的观众面前演不同的角色。
沈知微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他的手在有人出现时消失,习惯了他的目光在有人出现时移开,习惯了自己在有人出现时从“女朋友”变成“同学”。但她不知道的是,这种习惯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耗她。像一块石头被水流日复一日地冲刷,表面还是完整的,但内部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周三下午,法援中心来了一个家暴案的求助者。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脸上有淤青,手臂上有烟头烫伤的疤痕。沈知微接待了她,坐在她对面,听她讲那些让人心碎的故事。林予安从外面走进来,看见沈知微和那个女人在说话,没有打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等。
沈知微说完该说的话,握住了女人的手。“您放心,我们会帮您的。法律会保护您。”
女人哭了,靠在沈知微的肩膀上。沈知微轻轻拍着她的背,眼眶也红了。林予安站起来,从桌上抽了几张纸巾递过去。沈知微接过纸巾,递给那个女人。“您先回去休息。我们整理好材料之后联系您。”
女人走了。沈知微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林予安把一杯水放在她面前。“喝口水。你嘴唇都干了。”
沈知微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
“微微,这个案子你跟进吧。你有经验。”林予安说。
“好。”
两个人开始讨论案子的细节。沈知微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写画画。林予安坐在她对面,偶尔指着文件上的某一行说“这里有问题”。两个人的声音都不大,但配合得很默契,像是一起工作了很久的搭档。
门被推开了。
沈知微抬起头,看见顾深寒站在门口。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没有拿热可可——今天他没有提前通知就来了。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睛里有沈知微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像是“你在做什么”的东西。
“你怎么来了?”沈知微站起来。
“接你。”他的声音很平淡,目光越过沈知微,落在林予安身上。
林予安没有抬头。他继续翻文件,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指在纸上停了一下。
“我们还没结束。”沈知微说。
“我等你。”顾深寒走到角落里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一本书,开始看。
会议室里的气氛变了。不是那种剑拔弩张的紧张,而是一种更压抑的、像是暴风雨来临前那种闷热。沈知微低下头继续看文件,但她能感觉到顾深寒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重,但存在感极强,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搁在桌面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拔出来。
“微微,这个时间线还需要确认。”林予安的声音很平静,和刚才一样。
“嗯。”沈知微凑过去看文件,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角落里的椅子出轻微的声响。顾深寒换了一个坐姿。
沈知微没有回头。她继续看文件,但她的手指开始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她太累了——累在两个人的目光之间,累在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里,累在顾深寒那双“你是我的”的眼睛里。
会议结束后,林予安收拾好文件,站起来。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顾深寒,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出去。顾深寒没有回应。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走吧。”
顾深寒站起来,牵起她的手。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两个人走出法援中心,秋天的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作响。沈知微没有说话,顾深寒也没有。
走到巷口的时候,沈知微忽然停下来。
“顾深寒,你今天为什么突然来?”
“因为想见你。”
“你以前不会在开会的时候进来。你会等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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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是以前。”
沈知微转过身看着他。路灯还没有亮,天色昏黄,他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不是想见我。你是不放心。”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有区别吗?”
“有。不放心,是因为不信任。”
顾深寒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想拉她,她往后退了一步。
“沈知微。”他的声音有些哑。
“嗯。”
“我信任你。但我不信任他。”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他不值得你不信任。他只是我的搭档。”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