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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茶凉(第1页)

周六下午的书屿茶室比沈知微想象的更安静。藏在法援中心侧面的巷子深处,门面窄得几乎被隔壁花店的绿植遮住,推门进去只有四张桌子,午后两点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栅。顾深寒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一壶龙井和两只杯子,杯子里的茶汤透亮,显然已经等了一段时间。

沈知微在对面坐下,把赵年丰的笔记本从帆布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她没有立刻松手,指尖压着封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顾深寒看着她这个动作,嘴角动了动,但那个弧度没能成型。他从身旁的黑色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盒,牛皮纸的,侧面贴着标签纸,上面用黑色马克笔写着oo·原件。

这里面的东西,有些你见过,有些你没见过。顾深寒把文件盒推到桌子中央,我爸的私人通话记录、陈家的资金流水截图、你父亲那辆车的保养记录——不是赵年丰写的那个版本,是s店的原始存档。

沈知微打开文件盒,最上面是一张彩色打印的截图,通讯运营商后台的界面样式,列着两行号码和两个时间戳:下午四点零七分,沈建国(号码已模糊处理)拨入顾宅座机;下午四点零七分三十八秒,顾宅座机拨出陈家(号码已模糊)。两个通话时长都是四十七秒。一个通话记录被保存了十二年的巧合,顾深寒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四十七秒,刚好够一个人说完最重要的话,再听对方说完最重要的话。

沈知微把截图放在一边,翻到下面的文件。s店的保养记录上有一页被她父亲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圈出来的位置写着刹车管路检查,建议更换老化部件,日期是oo年月o日——出事前一周。她父亲在出事前一周已经现刹车管路老化了,他去了s店检查,但记录上写的是建议更换,没有维修确认的签名。他没有换。

为什么?她抬头看着顾深寒。

顾深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沿遮住了半张脸,放下的时候唇线绷了一下。s店维修报价七百四十块。你父亲那个月的行车记录显示,他月o日到月日连续跑了七天夜班,平均每天十四小时。他可能想等月底结完账再修。

沈知微的心揪了一下。七百四十块。她父亲为了省七百四十块,把车开到了第十二年。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引擎盖掉了三块白漆,刹车管路老化,油箱里被人放了东西。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偶尔接她放学,停车的时候总是提前很远就开始踩刹车,她问过爸你怎么刹车那么早,父亲说这车老了,得给它留够距离。

她把保养记录翻到下一页,看到了一行让她手指顿住的字:oo年月日——她父亲出车祸的第二天——同一家s店有一个维修工单,车牌号是晨光o,维修项目写的是拖车入厂·事故定损,维修描述里有一句用蓝笔写的备注:车主已故,维修中止,车辆暂存。但后面还有另一行字,字迹不同,圆珠笔的黑色,潦草地写着:月o日,顾氏派车拖走。

顾氏把车拖走了。沈知微的声音有些紧,事故第二天就拖走了。

不是顾氏。顾深寒的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件他反复确认过、每一次确认都让他更沉默的事,那个拖车指令来自陈氏。但拖车的人穿的是顾氏的工服。那辆车从s店被拖走之后,去的不是顾氏的拆解厂,是陈氏在城郊的一个私营修车场。两周后,陈氏以的名义把车拆了。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太阳穴突突地跳。陈氏把车拖走了,穿着顾氏的工服。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障眼法——如果事后有人追查那辆车的下落,线索会指向顾氏的拆解厂,但车其实去了陈家自己的修车场。那辆薄荷绿出租车被拆解的每一个螺丝钉,都在陈氏的地盘上消失了。

你查到这个之后呢?她问。

顾深寒看着她,他的目光在百叶窗漏进来的光栅里半明半暗。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去了那个修车场。去年夏天,我开车往返四百公里,找到那个地方的时候它已经废弃了。但我在办公室的废纸箱里翻到了这个——他从文件盒底层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边角被胶带粘过又撕掉,残留的胶痕泛着黄。报废确认单。签字的人是你母亲现在的丈夫。

沈知微接过来。那张纸上的字迹她认出来了——母亲偶尔来的贺卡上就是这个笔体,端正中带着点圆钝,像是努力想让字好看但笔画总差那么一点力度。报废确认单的车主签名一栏写着林芳(代)接收方经办人一栏签的是她母亲现在的丈夫的名字——周建辉。

她母亲知道那辆车被运去了陈家的修车场。她母亲签了字。她母亲现在的丈夫从十二年前替陈家送封口费、到在报废确认单上签收那辆被动了手脚的车、再到三个月后娶了她母亲,这个人像一条锁链一样贯穿着整件事。沈知微把那张确认单放在桌上,指尖按着纸边的折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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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查这些的时候,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有没有想过你父亲的角色?

顾深寒的手指在茶杯壁上停住了。龙井已经凉了,杯面上的热气散尽,余下微黄的茶汤安静地映着窗外的光。他很久没有说话。沈知微等着的那个间隙里,茶室后厨传来隐约的水沸声和杯碟碰撞的细响,让她恍惚觉得这个世界还在照常运转。

我父亲在事当晚,给陈家的那通四十七秒的电话。顾深寒终于开口,语调像在一间堆满旧物的房间里清出一条窄路,内容我查不到。但当晚通话结束后,我父亲没有报警。他等到第二天上午十点,才让陈伯去公司问赵年丰派车单的事。

你怀疑他在那通电话里跟陈家达成了什么?

我不怀疑。顾深寒抬起眼,他的视线落在沈知微脸上,那里面有某种冷到极致的清醒,我确认。因为我父亲那天晚上在通话记录上的另一个动作——他打完给陈家的电话之后,拨了一个号码。那个号码属于本市一个专门处理私家侦探业务的地下工作室。他在事当晚找了私家侦探,而不是报警。他找了私人力量去找自己儿子。

沈知微的呼吸停了一瞬。顾深寒在绑架案生当晚,被绑匪带走的时候,他父亲的第一通电话打给了陈家,第二通电话找的是私家侦探。没有任何一通打给警方的记录。这意味着顾深寒的父亲在事的那几个小时里,选择了一条完全避开正式渠道的路径。

他为什么不敢报警?沈知微问。

顾深寒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淡到几乎只是嘴角的肌肉抽动了一下。因为报警会留下记录。而那个记录里会牵扯出为什么一辆出租车会被指定去接绑匪,为什么顾宅的管家下了那道指令。如果警方查下去,我父亲和陈家之间那些——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一个能精准囊括所有污秽的词,——关联就会被翻开。

茶室里安静了很久。沈知微把赵年丰的笔记本从桌面推过去,推到顾深寒手边。赵年丰写的最后一页你看了吗?

顾深寒翻开笔记本,翻到末尾那几页。他阅读的时候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沈知微看见他握着书页边角的手指收紧了。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回桌上,推回她面前。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像在放一件碎过又重新粘好的瓷器。

你父亲那通电话的内容,他说,赵年丰没写。你父亲也没告诉贺师傅。那通电话里的话,只有我爸和陈家知道。但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你父亲在拨出那通电话的时候,他没有选择沉默。他主动打了那个号码。

沈知微看着桌上摊开的那一堆文件:通讯记录截图、s店保养单、报废确认单、赵年丰的手写笔记,还有一张她刚翻到的、陈伯年轻时穿着顾宅制服的旧照片。这些碎片散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一副拼到一半的图,边缘的轮廓已经出来了,但核心的那块始终空着。

你接近我的时候,她说,你手里已经查到了这些?

顾深寒看着她,阳光从他背后的百叶窗缝隙里照进来,在他肩头画出一道一道的光带。我查到的东西,从来都没瞒你。我只是没说全。他的声音低下去,我想知道的事,和你一样——那年月日下午四点零七分,你父亲说了什么。

沈知微低下头,眼眶忽然有些热。她偏开脸看着百叶窗,光栅里的尘埃浮动着,像无数细小的、静止的萤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瞬间想起第一次在天台见到顾深寒时的样子——那时他站在栏杆边上,风把他的衬衫下摆吹起来了一角,他说我记住你了,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茶室的木门忽然被推开。沈知微转头看去,进来的是一个穿快递工服的年轻人,手里举着一个文件袋喊了一声:沈知微,有您同城急件。她站起来走过去签收,拆开封口的动作有些快,手指被纸边划了一下。里面是一张打印纸,抬头印着法学院学术委员会·调查通知,正文只有几行字:

沈知微同学,本委员会接获匿名举报,指称您于本学期《民法学原理》课程提交的期末论文涉嫌抄袭,已提交书面证据。根据学术规范条例第十二条,现正式启动初步审查程序。请于五个工作日内提交书面答辩材料。审查期间,您的保研推荐资格将暂停审核。

沈知微站在茶室门口,那张纸从她手指间滑落到地上。她没有弯腰去捡,整个人钉在原地,背脊挺直得像一尊突然被封住了所有关节的石像。她听见顾深寒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刮过木地板的闷响,然后他走到她身后,低头看见了地上那张纸。

他弯下腰捡起来了。他看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这不是我做的。

沈知微转过身看着他。她的眼眶是干的,但瞳孔里的光变了,像有什么东西在眼底深处骤然熄灭又骤然点亮——亮了之后比熄灭之前更冷。

你昨天约我今天见面。她说,声音在颤抖但一个字都没走样,你让我带着赵年丰的笔记来,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然后你在这里布置了这个。

我没有。

茶室的百叶窗还在漏着下午两点的光,桌上的龙井彻底凉透了。顾深寒的手里还攥着那张调查通知,指节白。他往前迈了半步,沈知微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到了木门冰凉的门框。茶室后厨的水沸声还在持续,杯碟碰撞的细响隔着一道墙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的伴奏。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一条来自法学院教务办的工作微信——她认识的一个助教来的,平时跟她关系不错。消息只有一句话,连标点都没打全:知微你快看邮箱匿名举报附的里有一段录音是你跟顾深寒在私人影院说的话提到论文是你让他帮忙找的资料原文被剪了但那个语气是你们俩没错审查组那边已经传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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