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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超市(第1页)

沈知微站在走廊尽头窗前,看着楼下那辆黑色轿车。尾灯在冬夜里亮着暗红色的光,没有熄火,排气管微微吐出一缕白雾。她在窗边站了大约四分钟,车没有走,也没有人下来。然后她的手机亮了,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沈小姐,我是程助理。车里的引擎熄了,但暖气还能撑二十分钟。您方便下来吗?我在副驾等您。没有别人。

她攥着手机在窗边又站了十几秒。程助理。顾深寒身边那个永远西装革履、表情公式化的三十岁男人,生日会那天她听见他说你把她叫来做什么,他经过她身边时嘴唇动了动像是说了句对不住。她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下去,但黑色轿车停在她宿舍楼下这件事本身已经是一个信号——程助理要么是来传递顾深寒的信息,要么是来执行顾深寒父亲的新指令。无论哪种,她都站在窗边当鸵鸟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把羽绒服套上,拉链拉到顶,推开门走下了楼梯。

楼下的空气冷得割脸。她走到黑色轿车副驾一侧,车门从里面被推开了。程助理坐在副驾上,穿着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而不是平时的西装,看起来比沈知微印象中年轻一些,也疲惫一些。他探过身把副驾的座椅调到正常角度,示意她坐进来。

沈知微没有关门。她侧身坐在座椅边缘,一只脚踩在车外的地面上,保持着一个随时可以退出去的距离。程助理看了她这个姿势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递过来。

顾深寒让我转交的。程助理的声音比平时低,也快,他父亲收了他所有权限,包括手机号和联网设备。他目前的临时住处在城南老城区一个朋友的空置房子里,没有网络,只有一部只能收短信的功能机。这个信封是他上周四被封权限之前整理的最后一组资料。

沈知微接过信封。封口没有粘,折了三折塞进去的。她展开来,里面是一张a纸,打印着一条手机通话记录的截图,号码经过处理但时间戳清晰可见——oo年月日下午四点四十七分,顾宅座机拨出,接收号码属于本市刑警支队某已退休副队长的私人手机。通话时长一分十二秒。截图下方用铅笔写着一行字,是顾深寒的笔迹:这个人叫宋海,去年退休。我查到他退休后每周三下午去城南老干部活动中心下棋。他有可能记得那通电话的内容。

沈知微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顾深寒让你来,就是为了送这个?

程助理沉默了两秒。车窗外的路灯从侧面照进来,在他脸上割出一明一暗的边界。还有一句话。他让我告诉你——他生日那天在会所跟你说的话,他父亲在隔壁房间听着。他当时的选择有两种:当着那扇门说了实话,你听到之后立刻离开,他父亲以为你只是误闯;或者他接着说假话圆场,你留下来,但你会被他父亲盯上。他选了前者。他知道你会恨他,至少你安全。

沈知微捏着信封边缘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把视线从程助理脸上移开,落在挡风玻璃外面被路灯照亮的空地上。那一整段话浮上来,她想起顾深寒说一个工具而已时靠在窗边、手里夹着未点燃的烟,声音漫不经心。她现在才知道那扇门是故意开了一条缝的。

他现在安全吗?她问。

程助理的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很短暂。他父亲不可能真的把他怎么样。但他在城南那套临时住所里没有暖气,快断粮了。他让我转交完这个之后就别再去,怕被跟踪。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把信封收进羽绒服内袋,拉链重新拉好,然后看着程助理说:你再帮我传一句话回去。城南三小公交站台第三个座椅底下的东西,我拿到了。我父亲在oo年月日下午就知道第二天会生什么。他做了准备。

程助理看着她的眼神里闪过一样东西,不是惊讶,更像是一块之前悬着的石头落了地。他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等她下车之后关上了副驾门。黑色轿车的尾灯在宿舍楼下无声地掉了个头,驶入夜色深处。

沈知微站在原地没有立刻上楼。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路面上,被拉得很长。她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周建辉的号码——母亲之前的短信里附过,她存了但没有拨过。深夜九点四十分,一个陌生号码打给十二年前给陈家送过封口费的男人,这通电话本身就是一个冒险。但陈昭远死之前去母亲小区待了三个小时,周建辉是那个见过陈昭远的人。

她按下了拨号键。彩铃响了五声。第六声的时候接起来了,背景里很安静,没有市的嘈杂,只有电视机的声响在远远的地方嗡嗡地响着。周建辉的声音比沈知微记忆中厚一些,带着中年男人特有的那种平缓:知微?

周叔。沈知微用了这个称呼,因为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别的叫法。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我妈说陈昭远九年前来找过你。他问你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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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辉的呼吸在听筒里变得重了一些。他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妈告诉你了。

她告诉我她跟他说。但我妈不知道的是,你见过陈昭远之后,你自己做了什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更久,久到沈知微听见电视机里的综艺节目笑声从一个频道换成了天气预报的伴奏音。然后周建辉开口了,声音有一种低沉的、像在翻一件压了太久的旧物件时的谨慎:我那天下午见了陈昭远,他问我你老婆有没有从沈建国的东西里翻到什么,我说没有。他走了之后,我去了一趟福安路。贺师傅的铺子锁着门,但我从窗台底下的砖缝里找到了一张纸条。

谁放的?

你爸。纸条上写的是赵哥那里有备份,如果他倒了,东西在城西废弃厂区第三个车库的墙缝里周建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没敢动那张纸条,又塞回了砖缝里。第二天再去看的时候纸条没了。贺师傅搬家之后我才知道那张纸条到了他手上。

沈知微的后背一阵凉。父亲在城西废弃厂区还有一个备用的备份——在那辆薄荷绿出租车驶向四十二公里之外的终点之前,他不仅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贴在了公交站台座椅底下、写了一张字条放在贺师傅窗台底下,还留了第三个暗处。城西废弃厂区第三个车库的墙缝里。而贺师傅从窗台下取走了那张字条,并且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贺师傅今天在铺子里给她赵年丰的笔记本时,没有提那张字条的事。

周叔,那张字条上写的是什么?

周建辉沉默的时间让沈知微开始觉得冷。风从宿舍楼的拐角灌过来,吹得她的羽绒服领口的绒毛微微颤动。然后周建辉说了一句她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话:你爸在那辆出租车里装了两个行车记录仪。一个在挡风玻璃上,就是你拿到的那张卡。另一个在后备箱内侧,镜头对着车尾和侧后方。那个记录仪的数据是实时上传到你爸手机里的。出事前一天他把那个手机给了贺师傅。

父亲的手机。他失踪之前把手机给了贺师傅。沈知微猛地想起赵年丰笔记本里那句沈建国出事之后手机一直关机——赵年丰不知道手机在贺师傅手里。父亲把存着后备箱摄像头数据的手机交给了贺师傅保管,而贺师傅今天在铺子里只给了她赵年丰的笔记本。贺师傅手里还有一部手机。

贺师傅现在在哪?沈知微问。

不知道。今天你走了之后他也走了,铺子锁了。周建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她从没听过的东西,像一个人在尽力避免说出某个结论时的紧绷,知微,你爸当年留了三条线:行车记录仪卡、赵年丰的笔记、还有那部手机。前两条你现在有了,第三条——贺师傅带着它走了。

沈知微站在路灯底下,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风把她的头吹乱了,她没有伸手去拢。前两条线她已经拿到了,第三条被贺师傅带走了。而贺师傅今天上午在铺子里把赵年丰的笔记本递给她的时候,他的表情——那个耷拉着右眼皮、缺了两颗牙的老人——她当时觉得他的嘴角撇下来是愧疚,现在她开始怀疑那也可能是某种她没来得及看懂的东西。

周叔,她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沈知微听见周建辉的呼吸在听筒里来来去去,像一个人在下定决心之前反复吸气又吐气。然后他说:因为你妈在铁盒子里锁了那封信十二年,她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她信不过我。她不信我。这件事我在旁边站了十二年,你爸留东西的时候我看见了但我没敢去拿,你妈收信封的时候我送了但我没敢拆开看,陈昭远来问我话的时候我没敢说实话。我什么都没做对过,但我至少知道现在该站在哪边。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听着电话那头一个中年男人缓慢的呼吸,忽然觉得眼眶一阵滚烫。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涩压回鼻腔深处。谢谢你。她说。

周建辉在电话那头似乎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然后通话断了。

沈知微握着手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通话结束的界面。十二年前那个替陈家送封口费的男人,今晚告诉了她贺师傅窗台底下的那张字条。她不知道周建辉是突然良心现还是被别的什么逼到了这一步,但她手里现在多了一条线索——贺师傅带着父亲的手机走了,而那部手机里存着后备箱摄像头在oo年月日下午拍到的、挡风玻璃记录仪拍不到的视角。

她转过身走回宿舍楼。推开楼门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一条新的消息,来自昨天那个的号码——沈小姐,我刚听说贺师傅今天下午走了。他走之前往法援中心工具间的门缝里塞了一个东西。你最好现在去看看。

沈知微的脚步停在了楼梯口。贺师傅往法援中心工具间的门缝里塞了东西。法援中心的工具间,赵年丰的笔记本就锁在那个保险柜里。贺师傅知道她把笔记本锁在那里——她今天上午从福安路号跑出来的时候没时间避人,贺师傅看着她跑向后门,看着她奔向菜市场,他知道她拿着笔记本回去了学校。他在离开之前往锁着赵年丰笔记本的那个工具间的门缝里塞了某样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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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转身跑出了宿舍楼。冬夜的校园里几乎没有行人,她穿过操场边那条被路灯照亮的柏油路,羽绒服兜着风鼓起来,口袋里的信封贴着胸口硌着肋骨。法援中心的楼在校园东南角,门禁系统晚上十点之后需要刷卡才能进,她把法援中心的工牌贴上门禁感应区时手指因为冷和急而微微颤抖。

绿色指示灯亮了。她推门进去,走廊的声控灯逐次亮起。她快步走到工具间门口,蹲下来用手电筒照着门缝——底部塞着一个用塑料袋裹着的扁平方形物,边角被门挤压得有些变形。她把塑料袋抽出来拆开,里面是一部老旧的智能手机,屏幕碎了一角但还能亮。手机没有设密码,轻轻一滑就解锁了。桌面只有一个应用程序图标,是那个品牌的旧版行车记录仪配套软件。她点开,软件里保存着三条视频上传记录,时间戳分别是oo年月日、日、日——和她那张内存卡里的日子一模一样。

但视角完全不同。第一条视频从后备箱开口的角度拍出去,画面里是对面车辆的车牌和行人的背影。她按着快进键一路拖到第三天的视频,画面里的街景从城南三小附近的窄巷切换到城西方向的道路,然后她看见了那辆她等了十二年的东西——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从后座下车,绕到后备箱位置拿走了一个包。父亲从驾驶座下来,和那个男人在车尾方向站了一会儿,两个人面对面说了什么。画面没有声音,但沈知微把画面放大到极限,从父亲嘴唇的张合和黑衣男人的反应来读——父亲说了一句什么,黑衣男人笑了一下拍了拍父亲肩膀,然后转身走向另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那辆黑色轿车的车牌在画面角落里清晰地露出了两秒钟。沈知微把那一帧截图保存,放大之后看清楚了那串字母和数字。那个车牌和母亲那晚在福安路巷口看到的停在修车铺门口的黑色轿车,是同一辆。陈昭明今天上午在公交站台对面对她说过——那辆车的车牌,挂在一个空壳公司名下,注册法人姓顾。

沈知微蹲在工具间门口,手机屏幕的蓝光照着她冻得白的指节。她手里现在有陈昭远坐在晨光o后座的完整影像、有赵年丰手写的全套调度记录、有父亲藏在城西废弃厂区的手机录像、有陈昭明弟弟的车牌与顾家空壳公司关联的截图。所有的拼图她都有了,但还有一个缺口——那通四十七秒电话里,父亲到底对顾深寒的父亲说了什么。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麻,扶着墙站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夜色沉沉,十二月的天空被城市的灯光映成一种浑浊的暗橘色,没有星星。她摸了摸内袋里程助理送来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宋海每周三下午去城南老干部活动中心下棋。今天就是周三。那个退休的刑警副队长,也许还记得十二年前那通来自顾宅座机的一分十二秒的电话。而父亲在那通电话之前四十分钟拨出的那个四十七秒,他告诉顾深寒父亲的内容,也许就藏在宋海的记忆里。

沈知微把老手机揣进另一侧口袋,关掉工具间的灯,转身走出了法援中心的楼。她在台阶上站定,仰头看着那一片没有星星的夜空。手机在口袋里安静地亮了一下,是一条来自未知号码的短信,只有四个字:

明天下午三点,城南老干部活动中心。我等你。

没有署名。但那个号码,和宋海退休前用的私人手机号,尾号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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