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回学校。她站在老干部活动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把刚才收到的邮件附件又看了一遍。那份pdf协议截图里的第三个签名被黑条涂掉了,但签名栏旁边的备注栏里那行被红笔圈出的小字,字体和她在派车单上看到的是同一个笔迹——蓝笔,圆珠笔,力道偏轻——赵年丰的手笔。赵年丰不仅拍了派车单给宋海,还在那份地产协议复印件上做了备注。他活着的最后几年一直在备份,知微惊讶着这一切,不可思议。
她给那个陌生域名的邮件地址回了一封:你是谁?几分钟后收到了回复,简短得像用指甲刻在墙上的:你父亲当年帮过的人。赵年丰死后把备份给了我和宋海各一份。你现在手里的六条线索还缺一个闭合环——陈昭远九年前那场车祸的现场照片里有一辆停在路边的灰色轿车,那辆车的轮胎型号与当年顾宅车队的同款。照片在我手里。明天下午四点,城西老汽车站候车室第三排座椅下。
沈知微锁了屏幕,站在台阶上没有动。城西老汽车站。父亲那辆薄荷绿出租车在oo年月日晚上驶向的终点就在城西方向。她十二年来没有去过那个地方,因为每次想到两个字,脑子里浮现的都是父亲的车头灯在夜色里逐渐变暗的画面。但现在第三排座椅下面有一份新的东西在等她。
她走下台阶,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方向走了一段,然后停住了。街道对面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车窗降了一半,里面坐着一个人。灰西装,银框眼镜,但不是陈昭明。比陈昭明年长几岁,鬓角白得更深,肩膀的宽度和那张拍立得照片右上角反射轮廓的弧度几乎吻合。顾向东坐在驾驶座上,隔着半条街的宽度看着她。
他没有下车,也没有摇上车窗。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时间风化了半截的石像,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沈知微站在公交站台旁边,和顾向东隔着十二月的冷空气对视了几秒钟。然后她的手机震了一下,低头一看是条新消息,号码是顾深寒之前用过的那个——但他现在应该被收了手机,这通消息大概率来自别人:你站那里别动,我过来。
她抬头再看的时候,街道对面的人行道右侧走过来一个人,黑色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走路的步幅和肩膀的摆动方式沈知微认得。顾深寒走到她旁边的时候没有碰她,只是侧身站在她面前,把街道对面的视线挡去了一半。
你怎么在这?沈知微低声问。
程助理说宋海今天约了你。顾深寒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我爸今天早上从临时住所那边调走了所有的车和人,我以为他今天不会出门。
但他出门了,而且他坐在街对面看着我。
顾深寒沉默了片刻。他没有回头看那辆灰色轿车,只是站在沈知微面前,帽檐压得很低,睫毛在阴影下面几乎看不见。他知道你拿到赵年丰的派车单照片了。顾深寒的声音有一种她没听过的、像砂纸打磨过之后的那种平直,宋海那边有人漏了消息。我爸手里的牌比你少,但出牌的顺序比你快。
沈知微攥着手机,余光里那辆灰色轿车没有熄火,尾气在冬天的空气里拖成一小团白烟。他为什么不动?
因为动不了。你在公共场合,有宋海那边的证人记录,而且你手里有六条证据的副本——他就算让人堵你,你的网盘自动备份会在三十分钟内同时送到至少五个不同的接收方。他知道你现在是拆不开的包裹
沈知微的呼吸在胸腔里沉了一下。顾深寒说拆不开的包裹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她判断不出是提醒还是担忧的东西。她抬起头越过顾深寒的肩膀看了一眼街道对面,那辆灰色轿车的驾驶座车窗慢慢升了上去,玻璃合拢的缝隙里,顾向东的脸被深色的车窗膜吞没了。引擎声变低了一瞬又恢复平稳,尾灯亮起,灰色轿车缓缓驶离了路边,汇入午后的车流里,像一个从棋盘上被拿走的棋子。
顾深寒等到那辆车彻底消失在街道拐角之后才把帽子掀下来。他的脸色比沈知微上次见到他时更差一些,下颌线瘦出了棱角,眼底那层青色更深了。他看着她,没有解释自己这几天的状态,也没有问关于赵年丰笔记本的事,只是说了一句:明天城西老汽车站那个人,你不要自己去。我陪你去。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她无法完全读懂的克制,像一个人在反复按着某个开关又不确定该不该按下去。你父亲刚才坐在街对面看着我的时候,她说,你确定他没有在看我们俩?
顾深寒沉默了很久。风把公交站台上的一片枯叶吹到两个人脚边,又卷走了。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叶子,然后抬起眼:他一直在看。从你走进老干部活动中心开始,他就在街对面看着。他等了两个小时。他没有拦宋海,没有拦你走出来,没有拦我站在你面前。他只是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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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看什么?
他看过的人,最后都不再查了。顾深寒的声音平得不像在说自己的父亲,赵年丰、贺师傅、宋海、程助理、我妈、苏念的哥哥。每一个人他都是先看见他们在查,然后等他们自己停下来。
沈知微站在公交站台上,身后的公交车进站的气压声地响了一下,喷出的热气打在她的小腿上。她把那封陌生域名的邮件翻出来给顾深寒看——那份地产协议的截图和备注栏的手写体。顾深寒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她,表情没有变,但指腹在屏幕边缘停了一瞬,像是碰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
我爸和陈昭明在地产协议上的第三个签名,赵年丰备注的是谁?他问。
被涂掉了。但备注栏的笔迹和赵年丰在派车单上写备注的笔迹一样,他一定知道第三个签名是谁,但他没有写上去。
顾深寒把手机还给她。城西老汽车站那个人手里有陈昭远车祸现场的照片。如果照片里真的出现了顾宅车队的同款灰色轿车——他没有说完。这句话的后半段沈知微自己也能补完:如果陈昭远九年前的死不是意外,那当年在晨光o后座坐了三次的陈昭远就是唯一一个同时见过顾家和陈家暗面的人。他死了之后,整件事里能同时指证两边的人就只剩贺师傅和赵年丰。而赵年丰三年前也走了。
明天下午四点,沈知微说,我三点半在校门口等你。如果你父亲又坐在街对面——
他不会。顾深寒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他早就算过的事,因为明天下午三点,我约了陈伯在法援中心见面。陈伯答应了我爸守了十二年的口供,明天下午会当着我和我爸的人的面重新说一遍。他选的时间跟老汽车站的约会是同一段时间。我爸的人会在法援中心。
沈知微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陈伯明天的重新说一遍是调虎离山。顾深寒让陈伯在明天下午三点出现在法援中心对着顾向东的人做证词重述,把所有的注意力拉到城东方向。而城西老汽车站那边,他们的路会是空的。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陈伯?
昨天晚上。顾深寒把手揣进口袋里,帽檐重新压下来遮住了眉眼,你拿到了足够的证据让陈伯相信你是走到底的人。他愿意开口了。但他只愿意对着一台录音机说一遍——那台录音机明天下午三点会放在法援中心工具间的保险柜里。你锁笔记本的那个柜子。
沈知微站在公交站台上,公交车已经关上门开走了,喷出的热气散尽在冬日的空气里,风重新变得干冷。顾深寒站在她面前,帽子压得很低,从她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他鼻梁以下的部分——下颌线条紧绷,嘴唇微微抿着,唇角有一道因为干燥而起的细小的裂口。他看起来像一个人连续很多天没有好好吃饭也没有好好睡觉,但站在风里的姿势还是直的,没有弯。
你今天怎么过来的?
走过来的。公交车。城南那个临时住所在城西方向,我转了两次车。他说完顿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你明天出门之前把那六条证据的网盘备份设置好定时送。如果你三小时后没有手动取消,自动出。
沈知微看着他。这个曾经坐在黑色商务车后座、让程助理在法援中心楼下等了整夜的男人,今天穿着羽绒服坐了两趟公交车来找她,帽檐压到遮住大半张脸,在路边等了她一个下午。她开口问了一个自己也没想到会在此时问出来的问题:顾深寒,你什么时候开始查你父亲的?
他的睫毛在帽檐阴影下面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个日期,声音低得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oo年月号。那天晚上我在城南三小门口的公交站台等你爸的车来,等了四个小时没有等到。第三天有人来家里告诉我那辆车的司机出事了。我问我妈那个司机是谁,我妈说你爸不让人提。七年之后我过了十七岁生日拿到的第一张银行卡,办的第一个业务,是查晨光o的归属记录。
沈知微站在那里,十二月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她围巾的边缘吹得轻轻摆动。她忽然想起父亲行车记录仪里那个在后视镜中微微变形的侧脸——父亲看了一眼那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被他确认了。然后他拨了那通电话。同一个下午,在城南三小门口等了四个小时没等到车的七岁男孩,十二年后站在她面前帽檐压得低低的,告诉她我查了七年。
明天下午三点,法援中心门口见。她说。
顾深寒点了点头,转身往公交站的反方向走去。他的羽绒服背影在冬日下午的街道上被拉长,快走到路口的时候他没有回头,只是抬了一下右手,动作很短,像在水面上划了一道线就收了回去。沈知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看了手机一眼。那封陌生域名的邮件里还有第三张附件她刚才没有点开——此刻她点开了,是一段文字备注,没有任何抬头和署名,只有四行字:
第三个人签的是赵年丰。协议三方里,赵年丰站在中间那行。晨光客运的车队基地使用权归顾向东所有,但赵年丰在备注里写了一句车辆运营路线特殊约定见备忘录第三条。那第三条备忘录只有一份手写原件,在陈昭远车祸现场的那辆灰色轿车里。车找到的时候备忘录没了,照片还在。
沈知微看着那四行字。第三方的名字是赵年丰。晨光客运的调度负责人赵年丰,作为协议的三方之一站在了顾向东和陈昭明中间。他在派车单上把指令来源写成顾宅管家,在地产协议上把车队基地的使用权写进条款,在笔记本里手写了备份藏在福安路修车铺的地板底下。他一个人站在三条交叉线的中心,给陈家送车、给顾家签字、给沈建国的女儿留了钥匙。
明天的城西老汽车站,第三排座椅下面的那张车祸现场照片里,停了十二年的谜底正在等她。她收起手机,沿着街道往学校方向走去。身后街道的空荡处什么车都没有,只有一阵风把公交站台上的落叶吹成一堆,又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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