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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余留的灰烬(第1页)

沈知微从城西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公交车在暮色中穿过工业区与城区的交界地带,窗外的路灯从稀疏变得密集,霓虹招牌的冷光在玻璃上拉成一道道流动的彩线。她坐在最后一排,那个信封搁在膝盖上,隔着帆布袋的布料,硬纸板边角硌着她的大腿。整段车程她都在想同一件事——刘律师从那两页纸上撕下来的内容,是被永远抹掉了,还是以某种她还没找到的方式留存着。

法援中心的灯还亮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林予安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摞打印件,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他看起来像是从下午一直坐到了现在,眼镜片上的反光在日光灯下有些刺眼,手指停在键盘上方没有动。

陈伯的录音我听了。林予安说,声音有些哑,他说赵年丰签字那条线全程是自知的。赵年丰在派车单备注栏写那行字的时候,清楚派的是哪一趟车。

沈知微在他对面坐下。她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把陈昭远车祸照片和赵年丰的补充记录复印件从信封里取出来,推到桌子中央。赵年丰还留了这个。陈昭远出事的时候,有一辆灰色轿车在场。顾向东今天下午亲口承认那是他的车。他从陈昭远的车里拿走了一份备忘录原件,锁了十二年。

林予安低头看了那些材料很长时间。他翻到补充记录那张纸的时候,手指在某一行字上面停了一下——取走时间为银车到交管所后第七天——然后他把纸轻轻放回桌面。

那两页被刘律师撕掉的卷宗材料,沈知微继续说,我母亲的电话录音里提到刘律师在第二天回拨的时候说过你别再管了。他撕掉的那两页,应该是关于派车单异常或油箱问题的初步评估报告。原件没了,但刘律师本人还在。

林予安抬起头看着她。他的表情在日光灯下面有一种她这段时间已经看熟了的、被反复碾过之后残留的平静。刘律师还在本市。我查了一下,他三年前从律师事务所退休了,现在住城南一个老小区。如果那两页纸是案件卷宗的一部分,理论上档案馆应该留有案件登记的底表,但不一定有详细内容。

底表在哪个部门?

市公共交通管理处的历史档案科。林予安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但你现在的状态——学术委员会那边还没撤销处分。你以什么身份去调档案?作为当事人家属,你需要提供亲属关系证明和书面申请。流程走下来至少两周。而在那两周里,刘律师那边——他没有说完。

沈知微知道他没有说完的后半句是什么。在那两周里,刘律师可能再次选择沉默,或者更糟,被顾家或陈家的某个遗留力量找到之后决定永远沉默。她已经不是十二年前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女孩了,但时间仍然是一个冰冷的变量。

我先去见刘律师。她说。

林予安看着她,没有劝阻。他伸出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地址,推过来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顿。他住在城南东河路号三楼。我查了楼下的门牌信箱,没有他的姓氏标注,可能是用配偶的名字登记的。你明天去之前给我个定位。

沈知微把地址折好收进口袋。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些麻,手撑了一下桌沿才站稳。林予安抬头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里有一样她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一条河的这一岸看着对岸的人缓缓离开,知道自己不能跟过去但也还没有转身走。

沈知微,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停了一下,你考虑过退学的事吗?

她站在法援中心的白炽灯光下,低头看着坐在对面的林予安。她想过。从学术委员会的审查结果下来的那天晚上她就想过。保研资格没了,学期成绩作废,处分记录在档案里放着,即使她读完剩下的一年半,毕业证上那行也会跟着她走很远的路。但退学意味着她不再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法援中心的工位、图书馆的自习区、宿舍的床铺,所有她用身份换来的容身之处都会在一夜之间消失。

我想过。她说。

林予安点了点头。他没有接你不要退你再想想之类的话,只是把桌上那些材料理整齐了放回牛皮纸袋里,然后把袋子递给她。不管你怎么决定,这些原件你保管好。

沈知微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他的手背,林予安的手指很凉,凉得像是在冷风里站了很久。她走出法援中心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是苏念来的消息,没有任何铺垫:沈知微,我哥今天下午跟顾深寒碰了一面,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你父亲当年在电话里跟顾向东说的方案,顾向东拒绝之后,你父亲又做了第二件事。他给贺师傅了条短信,内容只有一句话:如果明天我回不来,去城南三小公交站台第三个座椅底下取东西,然后把它交给顾深寒本人。别给顾向东。

沈知微站在法援中心门口的台阶上,把那条消息反复读了四遍。父亲在oo年月日下午四点零七分跟顾向东通完电话之后,给贺师傅了那条短信。他的备份计划是让贺师傅在第二天事情生之后去取那张内存卡,然后直接交给顾深寒本人——那个七岁的、被绑架之后又被救回来的男孩。父亲没有选择把证据交给警方、交给刘律师、交给赵年丰,他选择交给顾深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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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台阶上没有动,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微微白的指尖。十二月夜晚的风从校园空旷处穿过来,把法援中心门口那棵榕树的枯叶吹落了几片,落在她脚边,被鞋尖碰了一下就翻过去了。父亲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做的第二件事是给贺师傅了那条短信,他让一个修车铺的老人把证据交给一个七岁的孩子。他知道顾深寒长大了之后会查这件事,所以他把那条线牵到了二十年之后。

她锁了手机屏幕,沿着校园主路往回走。快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看见路灯旁边站着一个人,穿黑色羽绒服,领口竖起来,帽子没有戴。顾深寒站在灯光的边缘,一半脸被照亮一半脸落在暗处,他看见她走过来,没有往前走,只是原地站着。

苏念跟你说了?他问。

说了。

顾深寒点了点头。路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在身后的地面上,又细又长。他站在那里,那个七岁时在城南三小公交站台等了四个小时没等到出租车的男孩,和他此刻面前站着的这个在十二年后替父亲走完了最后一段路的女孩之间,隔着一整条没有路灯的街道。

贺师傅把那条短信给我看过。顾深寒说,声音被夜晚的风压得很平,去年夏天,他约我在福安路巷口见了面,把手机里存的那条短信翻出来给我看。他说你爸当年让我把这个给你,但我没敢给。我怕你太小了记不住。

他为什么现在给你看了?

因为我开始查了。顾深寒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十指在冷空气中交握了一下又松开,贺师傅坐在修车铺门口的板凳上跟我说,你既然在查,那就说明你已经不是七岁了。

沈知微把帆布包的带子在肩上拢了一下。父亲留给顾深寒的那条短信,在贺师傅的手机里放了十二年,去年夏天才被翻出来给它的收件人看。贺师傅在这十二年间替他们两个人保管了父亲的遗言,把它递到了该递的人手里。

你父亲今天在修车铺门口跟我说了刘律师的事。她说,他从陈昭远的车里拿走的备忘录原件还在他那里。他锁了十二年。

顾深寒沉默了片刻。路灯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几乎没有动:我知道那份备忘录在哪里。他书房里的保险柜,密码是我妈的生日。我十七岁的时候偷看过一次。他顿了一下,那三页纸我看完了。赵年丰写的第三条备忘录内容是关于那辆灰色轿车在陈昭远出事现场停留的那十八分钟里做了什么。备忘录里写的是——灰色轿车里的人在陈昭远摇下车窗之后走过去给了他一张名片,名片上印的是周建辉的名字和市的地址。

沈知微的后背贴紧了帆布包的带子。陈昭远在车祸之后摇下车窗,灰色轿车里的人走过去递给他的名片印着周建辉的名字。陈昭远在事故生之后看到那张名片的时候,应该已经知道是谁把他送到那个路段的。

那张名片最后去哪了?她问。

陈昭远那天晚上被送到医院之后,口袋里没有那张名片。顾深寒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他已经确认过很多次的事,它被人拿走了。周建辉说是他自己去的现场拿回来的。他说他当时没有选择。

沈知微站在路灯下面,风吹得她耳边的碎扫过颧骨。周建辉去了事故现场,从陈昭远的口袋里拿走了那张印着自己名字的名片。他替人做了最后一件事,然后在这个链条里消失了十二年,直到几天前给沈知微消息说你妈知道的比我多。

顾深寒,她说,我明天去见刘律师。如果那两页被撕掉的材料里写的是关于油箱被动手脚的内容,那我就有了完整的物证链——派车单记录、行车记录仪影像、父亲与贺师傅的通信、陈昭远事故现场的灰色轿车、还有你父亲锁在保险柜里的备忘录原件。所有碎片都齐了。但要把它拼成一个能被法律程序接收的整体,我需要刘律师手里的东西。

顾深寒没有立刻接话。他看了她一眼,路灯的光在他瞳孔最深处折了一下。刘律师那边的路,我陪你去。他说,但沈知微,你父亲在短信里让贺师傅把证据交给我——别给顾向东——他知道我长大之后会站在哪边。所以不管你明天从刘律师那里拿到什么,我都会站你这边。

沈知微看着路灯下这个人的眼睛。他站在暗处,光线打在他一侧颧骨上,另一侧埋在阴影中。她忽然想起父亲行车记录仪里那个在最后三天频繁往返城南与城西的后视镜侧脸——父亲在确认了某件事之后拨通了顾宅的电话。他现在无法告诉她他当时确认的是什么,但那个他选择留给顾深寒的短信,已经替他回答了。

她转身往宿舍楼里走。推开楼门的瞬间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是一个很轻的声音:明天早上八点,东河路号楼下见。

她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楼道。走廊灯的暖光照着她的背影,她把帆布袋抱在胸前,一步一步走上楼梯,鞋底踩在台阶上的声响规律而均匀。走到三楼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从窗口往外看了一眼——顾深寒还站在路灯底下,低着头,羽绒服的帽子终于拉上去了,遮住了大半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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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转过身继续往上走。手机在口袋里又亮了一下,是苏念来的第二条消息,这次是一条语音条,时长四十七秒。沈知微推门进了宿舍,坐到自己床沿上,戴上耳机点开了那条语音。苏念的声音在背景里有轻微的电流杂音,像是在室外打的:沈知微,我哥今天查到了一件事。刘律师oo年月号从卷宗里撕掉的那两页纸,有一页被他贴在自己家的旧日记本里。他那时候在记工作笔记,把撕下来的内容夹进日记本里留了底。我哥在他三年前退休后的住宅登记信息里查到了那个地址——东河路号。和他让林予安查到的地址一样。

沈知微坐在床沿上,耳机里苏念的声音说完最后几个字之后是一段长长的留白,然后语音条结束了。她把手机放在膝盖上,背靠着冰凉的墙面,望着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暗影。那两页被撕掉的卷宗材料中的一页,被刘律师贴在了自己的日记本里。他撕了它,但留下了备份。

窗外传来一声很轻的风铃声,不知道是哪个宿舍阳台上的挂饰被夜风吹动了。沈知微把手机锁屏放在枕边,躺下去的时候羽绒服的拉链头硌了一下她的下巴,她把它解开。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十二月夜里的宿舍又安静又冷,她把被子拉到下巴以上,闭上眼睛,在心跳声和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之间,慢慢呼吸。

明天早上八点,东河路号。她父亲的那个刘律师,在日记本里贴着一张撕下来的卷宗纸,等了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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