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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星期五(第1页)

周五下午三点四十分,沈知微站在城南第一小学对面的早餐店门口。

这所学校比她想象中更小,灰白色的三层教学楼,操场上的篮球架锈成了铁红色,校门口的铁栅栏上缠着几圈枯了的藤蔓植物。放学时间还没到,校门外已经零星站着一些来接孩子的家长,有老人坐在路边的花坛沿上翻报纸,也有年轻母亲推着婴儿车站在树荫下打电话。沈知微站在早餐店的门廊底下,从这里能看到校门全景,但不会被站在路对面的人轻易注意到。

顾深寒没有直接出现。他来的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停在学校后门那条巷子里,田立成通常从前门接孩子,但今天不一定。沈知微没有回这条消息,只是把它在脑子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锁了屏。

四点整,下课铃响了。校门打开,一群穿蓝色校服的孩子涌出来,叽叽喳喳的声音像一阵被放大了的浪。沈知微的视线在人流中扫过,在一群矮小的身影中间找到了一个扎马尾辫的小女孩,穿着三年级班的蓝白相间的冬季校服,书包上的挂件是一只褪色的毛绒兔子。女孩走到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往右边走了几步,靠近一个站在路灯底下的成年男人。

那个男人穿深灰色大衣,头有些稀疏了,背微微有些佝偻,站在路灯杆旁边像是在等什么人。沈知微认出了他的轮廓。交管所档案窗口里贴着的岗位公示照片上,这个人穿制服站在一排人中间,名字牌上印着田立成三个字。比照片上老了一些,但眉眼之间那种习惯性垂着的眼梢和微抿的嘴角是一致的。

田立成接过小女孩的书包,另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肩膀,两人沿着人行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沈知微从早餐店的廊檐下走出来,跟了大约五十米的距离。她不想在校门口堵他,因为那会让小女孩看见一个陌生人来跟自己父亲说话。她准备在他们等车的时候走过去,但公交车来得比她预想中快,她走到站台旁边的时候,车门已经开了,田立成正牵着小女孩的手往车门方向走。

田科长。她叫了一声,声音不高,刚好够他回头。

田立成停住了脚步。他回头看见沈知微的时候,面部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手指在小女孩的肩膀上紧了一下。他低头对小女孩说:欣欣,你先上车,找个靠窗的位置坐,爸爸马上来。小女孩嗯了一声爬上台阶,田立成转身走了两步,停在距离沈知微大约两步远的位置。

你是来问去年那份档案的事。他说,不是问句。

田立成看了她一眼,然后又飞快地看了一眼公交车方向,像是在计算时间。我现在不能跟你细聊。我女儿在车上。如果你明天上午有空,十点去城南那家叫旧时光的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他说完转身快步走上公交车,车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引擎声低低地响着,驶离了站台。

沈知微站在公交站旁边,看着那辆公交车走远。田立成没有问她是谁,也没有问她怎么找到他的——他说你是来问去年那份档案的事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他一直在等,等有人找到他面前来。

周六上午九点五十分,沈知微坐在旧时光茶馆二楼靠窗的位子上。这家茶馆开在老居民区的一条窄巷里,木质的楼梯踩上去嘎吱响,窗台上搁着一盆落了叶子的茉莉。十点整,田立成推门走进来,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塑料文件袋。他在沈知微对面坐下,把文件袋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打开,先开口说了一句:去年三月陈氏的人来找我调档案的时候,我其实可以拒绝。但陈昭明亲自来了。他坐在我办公桌对面跟我说了一句话——那份刹车管路备注的原件内容我三年前就知道了,我今天只是来确认它还在不在。

沈知微的手放在膝上,没有碰桌上那杯已经微微凉了的茶。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看了那份原件。他没有碰它,只是站在那里看了一分多钟,然后问我能不能把原件带回去扫描一份,第二天还。我说按规定不行。他说那我就在这看,然后他坐在我办公室的椅子上看了整整四十分钟。田立成把塑料文件袋推过来,从里面抽出一张a纸,上面打印着一张从手机拍摄的档案页照片。照片上那行左前刹车管路外壁存在非正常磨损痕迹,怀疑为人为割伤字迹清晰可辨,文字周围的纸面没有磨损,与沈知微在交管所看到的空白页完全不同。

你拍了照片?沈知微接过那张纸,手指按在纸边。

他走了之后我拍的。田立成的声音低下去,像在确认隔墙有没有耳朵,我拍了照片存了一个备份,然后把原件锁回了档案柜。三天之后陈昭明让人来把原件取走了,说要扫描,结果拖了三天才还回来。还回来的时候我检查过,备注那行字已经没了。

你当时为什么不追究?

田立成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阳光从茉莉花盆旁边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灰影。他看着那片影子,像在看一个很旧的伤口。陈昭明那天走之前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田科长,这个档案柜里的东西十二年前就该处理掉了,拖到今天已经够久了。他那句话的意思是——他知道我十二年前也看过那份原件。他让我自己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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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把那张打印照片收进帆布袋里。她抬起头看着田立成,他的眼袋比昨天在校门口时更重了一些,像是这一夜没有睡好。她开口问了一句自己也没想到会在此时问出口的话:田科长,你十二年前看过那份原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来问你?

田立成靠在椅背上,目光越过她的肩头看着窗外巷子里一棵半枯的槐树。想过。原件上那行备注第一次被录入的时候我就看见了。我那时候刚调到交管所档案科,整理旧卷宗的时候翻开那页,那行字就印在那里。我把它归档了。十二年来我每年整理的时候都会翻到那页,看着那行字慢慢等着它被人来看。去年陈昭明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该来的人来了。后来还回来的时候字没了,我也知道,后面还会有别的人来。

沈知微把面前那杯已经彻底凉了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汤的涩味在舌尖上漫开,她放下杯子,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翻到田立成拍的那张照片的原图,存进加密文件夹。她手里现在有刘律师日记本复印件上的那行字、田立成手机拍摄的原始档案页照片、宋海保存的派车单照片、赵年丰的笔记本和补充记录、父亲的行车记录仪和备用手机录像、陈昭远事故现场照片、陈伯的录音。八条线索在加密文件夹里排成一条完整的链。原件的字被抹掉了,但证据链没有断。

田科长,如果有一天需要你出庭作证去年三月那四十分钟里你亲眼见过原件上的那行字,你愿意吗?

田立成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塑料文件袋收好,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轻响。他低头看着沈知微,日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脸上打出淡淡的阴影。我当了二十二年档案管理员,经手的交通事故卷宗过三千份。只有这一份卷宗里的那行备注,我记了十二年没有忘。如果有一天有人要听那行字,我会去。

他转身走了。木楼梯在他脚下出有节奏的嘎吱声,然后是一楼的门被推开又关上的声响。沈知微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子上,窗外那棵半枯的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晃了晃。她把手机锁屏,手在帆布袋里碰了一下那一摞复印件的边缘。八条证据像一个被拼到最后的圆,缺口合拢的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她起身下楼的时候手机响了。屏幕上跳出一个她本以为再也不会在来电显示上看到的备注——。她站在楼梯拐角接起来,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周那通电话平静了很多,带着一种被长久压着的东西终于松动之后的轻:知微,我今天整理了那个铁盒子。除了那封信和你爸的字条之外,还有一个信封我当年没注意到——它贴在你爸字条的背面,被胶带粘着,外面包了一层牛皮纸。里面是一张收据,oo年月号的,上面写着第三方独立车辆检测·费用预缴,收款方是当年城西那家交管所指定的独立检测机构。

沈知微站在楼梯拐角,阳光从窗户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手机的手背上。月号——我爸出事那天——他预缴了一份独立检测的费用。

他在出事前一天去交的钱。母亲的语很慢,像在读一份她反复确认过很多次的稿子,收据背面的备注栏写的是委托方:沈建国·车辆号:晨光o·检测项目:制动系统专项。他当天没有把车开过去,因为第二天就出事了。知微,你爸在号就预约了号去做独立检测。他知道自己可能走不到那一步,所以他把检测费提前交了。收据放在一个他不会忘记的地方——贴在给你的字条背面。

沈知微靠着楼梯扶手,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父亲在月号去找刘律师的那天白天去城西的检测机构预缴了一份独立车辆检测的费用。他要检测的是制动系统专项。他要的是一份第三方出具的、独立于交管所和顾家的鉴定报告。他走到那辆薄荷绿出租车里去之前,把最后一张收据贴在了给她的字条背面。

她说,那张收据还在吗?

在。我在你爸放进衣柜夹层里那个信封背面找到了它,和那份收据一起的还有一张纸条——你爸写的,上面只有一行字:如果检测没做成,让刘律师去城西检测机构取预缴金的退款,退款单上有我的签名。那份退款单在法律上的效力相当于预检委托书。

沈知微站在楼梯拐角处,阳光从窗台照进来,在木质地板上画出一个斜斜的四边形。她父亲在oo年月号预缴了一份检测费,然后他去刘律师的律师事务所楼下等了整整一个钟头。他在做完了所有他能想到的准备之后,走向了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而那张预缴收据和法律效力的退款单,在他出事的第三天仍然在城西检测机构的前台抽屉里等着人去取。

妈,那份预缴收据——你把它收好。我周一去城西检测机构问退款单的事。沈知微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有些凉。她走完最后几级楼梯,推开茶馆的门走进巷子里。周六的旧城区街道比平时更安静,有风穿过巷口,把地面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放下。她站在巷子里,手机屏幕还亮着,加密文件夹里第九条线索的位置上,她打下了一行备注:城西检测机构·oo年月日预缴收据·制动系统专项检测·退款单等同委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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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条线索。父亲在十二年前铺好的路,她用了半个月走到了底。她收起手机,沿着巷子走向主路。走到路口的时候她停了下来——对面人行道上的公交站台旁边站着一个人,黑色羽绒服,帽子没有戴。顾深寒站在周末午后的阳光里看着她,手里拿着一个已经喝空的纸杯。他没有走过来,只是隔着一条窄巷的宽度站在那里,像一个没有在等任何人但在她出现之前已经站了很久的人。

沈知微穿过马路走到他面前。她什么话都没说,从帆布袋里拿出那张田立成提供的档案页照片,翻给他看。那行被抹去的字在照片里清晰完整地存在着。顾深寒低头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眼看着她,冬日的光在他瞳孔里折了一下,他说:你父亲留的东西,你一件一件都找回来了。

她站在公交站台旁边,太阳在他们身后斜斜地挂着,把两个人的影子往同一个方向拉。她忽然想起城南三小那个下午,父亲在那个公交站台的第三个座椅底下贴内存卡的时候,影子大概也是朝这个方向拉的。她手里攥着父亲留的第九条线,站在十二年前的同一片阳光底下。

顾深寒,周一我去城西检测机构拿退款单。她说,那份退款单上有我父亲的签名,它的法律效力相当于他把那辆车委托给了第三方检测机构。即使原件被处理掉了,那份退款单也能独立证明父亲在出事之前主动要求做制动系统检测。

顾深寒把纸杯捏扁了,捏成一个扁平的圆片,攥在手心里。周一我陪你去。城西那个检测机构的位置离我现在的临时住处很近,我早上走过去。

沈知微点了点头。她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顾深寒还站在原地,阳光落在他的眉眼间,把他这段时间以来眼底的阴影照淡了一点点。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翻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十二月二十二日,距离父亲出事还有三天就是新年。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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