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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梦游者(第1页)

顾深寒第一次做那个梦,是在二月中旬。

梦里的仓库和八岁那年一模一样。铁皮屋顶漏着风,角落里堆着霉的麻袋,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柴油混在一起的味道。他缩在墙角,膝盖上放着一只蓝色的塑料水杯,里面的水已经凉透了。有人在仓库外面说话,声音隔着一层铁皮传进来,模模糊糊的,但他知道他们在争论要不要撕票。

然后门开了。光从外面涌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等到视线重新聚焦的时候,门口站着的不是警察,也不是父亲,是沈知微。她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裙,雨水从她头上滴下来,她看着他,眼睛很平静,轻声说——

“什么是工具?”

他猛地醒过来。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起风了,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又落下。顾深寒靠在床头,额角一层细密的汗,心跳快得像刚跑完一场没有终点的马拉松。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沈知微最后一条微信还是两天前的那句“晚安”,他没有回,不知道该怎么回。

从那以后,这个梦隔三差五就来一次。有时候是仓库,有时候是山顶,有时候是那条他从未去过的会所走廊,但结局都一样——沈知微站在他面前,问他那句话。他不记得自己在梦里有没有回答过,每次都是刚想开口就醒了。

陆晨风注意到他状态不对,是二月末的事。

那天两人在法学院的旧档案室碰头,陆晨风翻了半小时资料抬头想问他一句话,看见顾深寒盯着窗户外面的一棵银杏树呆。那棵树冬天光秃秃的,枝桠朝着灰白色的天空伸着,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你昨晚又没睡?”

“睡了。”

“睡了几小时?”

顾深寒收回视线,翻开面前的卷宗:“三四个吧。够了。”

陆晨风看了他一会儿,把手里那沓资料拍在桌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档案室里显得格外响。“老顾,你最近不对劲。从上次车祸那事谈完之后你就开始这样,到底怎么了?”

顾深寒翻页的手指停了一下。车祸那件事——是去年十一月的事,他告诉沈知微他查到oo年那起事故的警方记录有异常,刹车系统被人动过。当时沈知微听完沉默了很久,手指攥着咖啡杯的杯沿,指节泛白。他以为她会追问、会哭、会失控,可她只是抬起头说:“所以你觉得这不是意外。”

那时候他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想起陆晨风问过他的话——“你到底想从沈知微这里拿到什么?”

他当时的回答是:“我需要一个靠近案子的切口。”

现在他不太确定这个回答还作不作数。

“没什么。”他合上卷宗,语气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生日的事安排好了?”

陆晨风没再追问。他们认识太久了,久到他知道顾深寒不想说的话,撬开嘴也掏不出来。他叹了口气,从包里抽出一份名单:“场地和人都定了,到时候你那边的……沈知微,你确定要带她来?”

顾深寒没接话。

陆晨风看了看他,把名单推过去,转身走了。

档案室里只剩下顾深寒一个人。他坐在窗边的旧木桌前,阳光从玻璃外面斜斜地切进来,在桌面上拉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光带里浮着细小的灰尘,缓缓飘动着,像是某种无声的钟摆。他低头看着面前摊开的卷宗,纸页黄,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沈建国”三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他闭上眼。

仓库里的黑暗,和沈知微站在走廊里问他“什么是工具”的场景,在眼皮底下重叠在一起。

同一时间,学校图书馆三楼的靠窗座位上,沈知微正在拆她织了半个月的围巾。

羊绒线在她手指间绕成一团,她拆到第七行的时候现漏了一针,整段纹路都歪了。她盯着那个歪掉的缺口看了十几秒,然后开始一针一针往回拆。旁边坐着的女生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人拆了织、织了拆的行为很奇怪,但又不好说什么,低头继续做自己的题。

沈知微知道自己在做无用功。她织这条围巾的初衷是想送他一件像样的生日礼物,可织到一半她开始怀疑,他那样的人,真的需要一条手工围巾吗?他衣柜里随便一件衬衫的价格大概够她织一百条围巾的羊绒线。可她停不下来。深夜里坐在台灯下缠线的感觉莫名让她安心,线在指尖穿过,针脚一枚一枚排过去,至少在这件事上她能控制结果。

她拆到第三针的时候,手机亮了。

林予安的消息:“这周末法律援助中心有个案子讨论会,你来不来?”

她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桌上。上个月食堂偶遇那次,他问她“他对你好吗”,她沉默了很久说“我不知道”。当时林予安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餐盘里那碟糖醋排骨推到她面前,说“你先吃饭”。

现在想来,那句话大概是她对这段关系最诚实的评价。好?顾深寒记得她随口提过的每一歌,知道她什么时候下课、什么时候兼职、什么时候一个人去图书馆。他会深夜来她喜欢的冷门乐队的现场视频,会在她忙到没空吃饭的时候让人把热粥送到宿舍楼下。可她也渐渐现,他对她的了解精确到了近乎可怕的程度——她哪天有考试、哪节课她坐在第几排、她呆的时候习惯咬笔帽还是转笔——这些细节密集地编织在一起,像一张她看不见的网,温柔却让人喘不过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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