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立刻伸手。她看了看那本笔记本,又看了看他。顾深寒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侧脸的轮廓在日光灯管昏黄的光线里被勾出一道模糊的边。
她翻开笔记本。
第一页是日期,去年九月。密密麻麻的字迹排满了整页纸,沈知微扫了几行就停住了——上面列着她的课表、她的兼职时间、她常去的自习室位置、她平时爱去的几个咖啡店。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像一份精确到分钟的作战计划。
她往后翻。每一页都是类似的记录,她的习惯、她的喜好、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有一页写着“她说她喜欢的乐队主唱声音像猫睡觉时候的呼噜声”,旁边用红笔圈了起来,备注是“可以找这个乐队的现场视频给她”。
沈知微一页一页翻过去,手指渐渐凉。后面几页的内容开始变了,从单纯的“攻略步骤”变成了更私人化的东西。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被写了很多遍,有时候是整页纸密密麻麻全是“沈知微”三个字,笔迹凌乱,像是失眠时随手写的。有一页只写了一句话:“今天她看了我四秒。第三秒的时候她笑了。”
翻到倒数第三页的时候,沈知微停住了。那页纸上只有一行字,用红笔写了又划掉,划掉之后又在下面重新写过:
“如果计划暴露——
优先止损。”
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又添了一行新的字,笔迹比上面那行更潦草,像是后来补上去的:
“可是我好像不想停了。”
沈知微把笔记本合上。她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眼泪没有掉下来。她看着对面那个仍然偏着头看窗外的男人,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耳根泛着一层淡淡的红。
“你什么时候写的最后那行?”她问。
顾深寒终于转过脸来看她。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很深很深地看了一眼,然后他说:“山顶那晚之后。”
沈知微把笔记本推回他面前。两个人隔着那张旧木桌面对面坐着,日光灯管在头顶出持续不断的嗡嗡声。楼下隐约传来上课铃响,走廊里有零星的脚步声经过又远去。
她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已经凉了,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她的手指扣着杯壁,指节用力到泛白。
“顾深寒,”她说,声音很轻,“你跟我说实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是真的想对我好的?”
顾深寒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伸向她。沈知微看见那只手的指尖停在半空中,离她的手背只有不到一寸的距离,然后他停住了。没有落下来。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挤出来的。“我分不清了。”
沈知微低头看着他悬在那里的手。他的指甲修得很整齐,指节处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痕,她以前从未注意过。
她没有把手伸过去。但她也没有躲开。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那寸许的距离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移,光影从桌角一寸一寸地爬过去,把摊开的旧档案封面上的字迹逐一照亮又逐一收回暗处。
最后沈知微站起来,把母亲的信用信封重新装好,放进包里。她拿起那杯凉掉的咖啡,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你不想停的话,”她说,没有回头,“那就别停。”
她走出档案室的时候心跳快得厉害,走廊里的穿堂风迎面扑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吹得扬起来。她没有回头去看顾深寒的表情,但她听见身后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跟了出来。
她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
父亲信里最后那句话——“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父亲答应带她去看海,他没能做到。可沈知微此刻站在旧楼昏暗的楼梯间里,忽然想起顾深寒在山顶那晚从背后抱着她时说的那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你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她没有回答。
现在她终于知道,他问那个问题的时候是真的在害怕。跟她一样害怕。
她走下楼梯。
身后二楼的走廊拐角处,顾深寒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他的拇指按在倒数第三页那行潦草的字迹上——“可是我好像不想停了。”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把淡蓝色的窗帘吹得鼓起来。他低头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那一页是空白的,只有角落里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是他某天凌晨失眠时随手划上去的:
“海边。她说想看蓝得像宝石的海。”
他合上笔记本。
窗外的风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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