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路那片旧住宅区比沈知微想象中更破败。
她从地铁站出来走了十来分钟,沿路经过几排灰扑扑的居民楼,外墙的水泥在经年累月的雨水侵蚀下斑驳成深浅不一的灰色。楼下停着几辆落了灰的电动车,绿化带里稀稀拉拉长着几棵冬青,叶子边缘卷着枯黄。这片区域在城市的版图上像是被人遗忘的角落,距离繁华商圈不过三站地铁,却隔出了一整个时代的距离。
沈知微走到顾深寒说的那个门牌号下面时,看见他正从单元门里走出来。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两人在门口说了几句什么,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转身上楼了。顾深寒转过身来看到沈知微站在路灯下面,脚步顿了一下。他手里拿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纸,封面泛黄。
你来得挺快。他说。语气刻意放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沈知微看着他。下午的阳光正在西沉,斜斜地铺在他半边脸上,在他眼下那道青灰色的阴影边缘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她想起张队长办公室里那段对话,想起顾长林三个字从张队长嘴里说出来时的那种郑重,想起自己站在地铁站入口攥着牛皮纸信封时心里的翻涌。
她把那些翻涌压下去,对着他点了点头。你现什么了?
顾深寒把文件袋递给她。沈知微接过来翻开,里面是几页手写的房租记录和住户登记表,日期是oo年年初。她的目光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迹,在最下面一行停住了——那行地址后面登记的姓名栏里,写着沈建国三个字。
你爸oo年年初在这栋楼里租了一间房,顾深寒说,声音低低的,租了三个月,退租时间跟他出事的时间对上。我刚才问了楼上一个老住户,他说当年有个警察经常来,总是一个人待到很晚,走的时候手里拎着鼓鼓囊囊的档案袋。
沈知微的手指压在那页登记表上。纸张脆,边缘有些碎裂了,她不敢太用力,只是轻轻摩挲着那个名字旁边褪色的墨迹。父亲在这栋楼里租了房间,但他从没跟家里提过。那三个月里他每天回家的时候都跟平常一样,笑着问她作业写完了没有,跟妈妈在厨房里小声说些家常话。他藏得那么好。
他在这里查东西。沈知微说。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声音有点抖。
顾深寒没接话。他看着她低头翻文件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帮她把被风吹到脸上的一缕碎拢到耳后。他的指背擦过她耳廓的时候凉凉的,沈知微偏了一下头,没躲开,但也抬起来看了他一眼。
你为什么今天才告诉我?
顾深寒的手指在空中停了半秒,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我今天上午刚找到这个老住户,他说,嘴角扯了一下,像是一个欲言又止的笑,我以前来这附近转过好几次,没找到对的人。
你找这栋楼找了多久?
一个多月。
沈知微重新低头看那几页登记表。她把纸页一页一页翻过去,在第三页的背面现了一行小字,和父亲写给她那封信上的一模一样的字迹,潦草而急促:月日,第三次走访地下室,监控记录缺失。谁拿走了?下面画了一道重重的横线。
这栋楼有地下室?沈知微抬头问。
顾深寒点了点头。他转身往单元门里走,沈知微跟上去。楼道里的声控灯果然坏了,顾深寒用手机照明,光柱在狭窄的楼梯间里切开一小块亮区,照亮了墙上斑驳的涂料和扶手上积年的灰尘。他们下到地下一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闷的气味,混着水泥和铁锈的凉意。
地下室是一排上了锁的储物间,窄窄的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锈迹从门把手一直蔓延到门板的下沿。顾深寒走到那扇门前蹲下来,手指在门锁下方摸索了几秒,摸到一处不太明显的划痕。
有人撬过这把锁,他说,拿手机凑近照了照,时间很久了,但锁眼周围的金属颜色跟别处不一样,应该是最近又被开过一次。
沈知微蹲下去看。锁孔边缘确实有一圈磨痕,颜色比周围的锈迹浅一些。她伸出手指碰了一下那处磨痕,指尖沾上一点铁锈碎屑。她忽然想到父亲报告里那句监控记录缺失——十七年前有人从这栋楼的地下室里拿走了什么,十七年后,又有人来开过这把锁。
你觉得会是谁?她问。
顾深寒站起来,手机光柱扫过走廊尽头那面灰突突的墙壁。不知道。但这扇门后面应该就是当年你爸租来存放资料的地方。
沈知微站在那扇铁门前。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微微回荡。她低头看着那把被撬过的旧锁,脑海里浮现的画面是父亲蹲在这里开锁的样子——他大概穿着那件洗旧的深蓝色夹克,钥匙串在腰间叮当响,蹲下来的时候膝盖会咔嗒一声。她小时候总笑他膝盖响,他说那是因为背她上下楼背多了。
她闭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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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找到我爸的东西了。她开口,声音在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顾深寒偏过头看她。手机的光从他手里斜照过来,他的脸半明半暗,眼底映着一点微光,像深夜水面上的月影。沈知微把随身带着的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
今天下午有个老警察联系我,把我爸出事前留的东西给我了。她说这话的时候看着他的眼睛,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我爸说——如果有天他没回来,让人把这个交给我。
顾深寒接过信封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抖。他抽出里面那份手写的报告看了一眼,翻了翻,翻到那张监控截图和那句刹车系统检测报告与现场情况不符时,他的拇指停在纸面上,停了很久。
他说他怀疑当时有人在操纵调查方向。沈知微说。
顾深寒把文件装回信封里。走廊里只有头顶不知哪层楼水管里传来的隐约水流声,咕噜咕噜的,像沉闷的脉搏。
他提过是谁吗?顾深寒问。声音很平。
沈知微看着他。他的表情控制得很好,几乎看不出什么破绽,但她注意到他攥着信封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指节处那点血色褪了又涌上来。她忽然想起他笔记本里那句今天她看了我四秒。第三秒的时候她笑了。——他在用他学来的方式观察她,而此刻她也在用同样的方式观察他。
她伸出手,从他手里把信封拿回来。两个人的手指在牛皮纸面上短暂地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凉得像刚从冷水里捞出来。
他提了一个姓,沈知微说。她把信封收进包里,拉链拉上,金属齿合的声音在走廊里很响。但他不一定是对的。所有事情在没有查清楚之前都只是猜测。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走廊里安静了几秒。
顾深寒看着她。他嘴唇动了一下,沈知微以为他要追问,但他没有。他只是把手机光照亮了通往地面的台阶方向,侧过身让出半步。
我送你回去。
他们走出单元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暗了。四月的夜晚还有凉意,风从街道尽头灌过来,带着远处某户人家炒菜的油烟味和一点点槐花将开未开的甜腻香气。路灯在头顶昏昏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灰色的人行道上。
沈知微走在前面几步,顾深寒跟在她侧后方。他们沿着南山路往地铁站方向走,谁都没说话。经过那排老梧桐树的时候,沈知微忽然停下来转身。顾深寒措手不及,差点撞到她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