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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你信里写过的(第1页)

从柳溪镇回来之后的三天里,沈知微在织一条围巾。

起针的时候她坐在宿舍靠窗的书桌前,深灰色的羊绒线在指间绕来绕去,第一行织了拆、拆了织,反复了三四次才勉强成型。苏念从洗手间出来看到她在缠线,擦着头走过来瞄了一眼,没有像以前那样说什么阴阳怪气的话,只是从桌角给她推过来一把小剪刀。

边上的线头收一下,不然会松。苏念说。

沈知微接过剪刀的时候看了苏念一眼。她最近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以前尖了,但眼神里那种从前拒人千里的锐利磨成了更温和的质地。银行谈判的结果应该不理想,苏念没有主动提,沈知微也没有问,但两个人之间那种可以沉默共处一室而不觉得尴尬的氛围,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第二天织到第三行的时候沈知微又漏了一针。她拆掉重来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冬天她在图书馆门口站了四十分钟等顾深寒的时候,手指在风里冻得红。那时候她还没有开始织任何东西,那时候她还在想他到底想要什么。现在她在给他织一条围巾,织针在指间来回穿插的节奏声让她觉得安心,像某种古老的时间刻度,一针一针地替她数着日子。

第三天傍晚,她从法学院下课后绕到学校后街的毛线店又买了一团线。店主是一个圆脸的中年女人,看到她又来了笑着问:给男朋友织的?沈知微愣了一下,没有否认,低头挑了一团颜色更深的备用线。走出店门的时候她站在夕阳里,低头看着手里那团柔软的羊毛线,嘴角弯了一下。

调查也在同步进行。

陆晨风那边查到了o号段公务车的归属记录。那辆车当年隶属市局后勤管理处,登记在册的使用记录在oo年月之后被人为清空过一次,但车辆本身的进出登记台账还在旧档案室的一个角落箱子里。顾深寒从那个箱子里翻出了oo年全年的车辆进出记录复印件,在月日那一栏找到了o号车的登记——出车时间下午三点四十分,事由标注为公务出勤,但驾驶员那一栏的名字被涂黑了,涂黑上面覆盖着一层粗黑的钢笔划痕。

这辆车当天出现在事故现场附近,顾深寒在电话里说,声音压得很低,而且登记记录被人改过。我拿这页复印件跟其他月份的登记簿比对了笔迹,月日这一页的公务出勤四个字跟同一个人签的其他记录笔迹不一样——有人代签。

沈知微站在宿舍的窗边听着电话,手指下意识地捻着围巾的边角。窗外暮色渐沉,四月的风吹进来带着槐花的甜香。她把那条已经织了十几行的围巾拿起来对着暮光看了看,针脚平整了一些,但还能看出新手的手艺痕迹。

能查到涂黑的驾驶员是谁吗?

在想办法。原始登记簿上的墨迹可以恢复一部分,我送去做笔迹鉴定了,大概还要几天出结果。

挂断电话之后沈知微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有学生三三两两地走过,笑声隔着三层楼的距离传上来,遥远而模糊。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围巾,深灰色的羊绒线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父亲穿着一件旧警服坐在老家的客厅里翻卷宗,台灯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亮堂堂的。她走过去想叫他,但怎么也不出声音。父亲抬起头来看着她笑了一下,嘴型说了几个字,她拼命辨认,终于看懂了——去看海。

她醒过来的时候凌晨两点,窗外的槐树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地响。她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摸到手机打开相册,翻出顾深寒那天凌晨四点拍的这张照片。海面在屏幕上泛着暗蓝色的幽光,银色的月痕浮在上面,安静得像一扇开着的窗。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躺回枕头上,过了很久才重新睡着。

第四天下午,顾深寒来接她吃饭的时候带了一封厚厚的信。

信是顾长林生前写的,字迹工整而克制,跟沈知微在父亲旧案文件里看到的那些潦草的笔迹形成鲜明的对比。顾深寒把信递给她的时候表情很淡,但递信的手指在纸面上多停了一秒。

前几天清理他遗物的时候现的,夹在一本旧《刑事诉讼法》里面。我没拆。他说。

沈知微接过那封信的时候手指微微颤了一下。信封上用黑色钢笔写着沈知微同志亲启,字迹端正得像打印体。邮戳日期是五年前,但她从未收到过这封信。它被人夹进了一本旧书里,藏了五年。

他们在南门外那家面馆的角落里坐下来,沈知微用小剪刀剪开信封的封口。信纸整整齐齐地折了三折,展开的时候纸张出干燥的沙沙声。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看——

沈知微同志:如果你读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关于你父亲沈建国同志的案子,我有一些事情需要向你说明。当年我在市局任职期间,确实参与了对你父亲所查绑架案的干扰工作。我并非主谋,但作为执行链条上的一环,我的行为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后果。你父亲查到了不该查的事情,有人让我那辆车的物证清单,我照做了。我欠你父亲一个道歉,也欠你一个完整的真相。那个在背后操纵整件事的人,代号k。我至死不知他的真实身份,但我知道他当年在市局的权限范围。你父亲出事之前曾托人转交过一份文件给我,里面有一条线索——k与当年的一起经济案件有关。那起案件的经办人是陈国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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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看到陈国栋三个字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那个名字她见过——在柳溪镇老人那份名单上,陈国栋的名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信的最后一段写道:我不求你原谅,只希望这封信能帮你走完你父亲没能走完的路。另:你父亲出事前几天曾来找过我一次,他说他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海边。让我如果见到你就告诉你——他没忘。

沈知微把信纸轻轻折好放回信封里。她把信封贴在桌面上,手指按在泛黄的纸面上,沉默了很长时间。面馆里暖黄的灯光照着桌面,对面的顾深寒安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催她,只是把她面前那碗已经开始变凉的番茄牛腩面往她手边推了推。

他写的这些,沈知微开口,声音有些闷,你之前知道吗?

顾深寒摇了摇头。这封信我昨天才翻到。我看到信封上写了你的名字,没有打开。

那你为什么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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