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便签纸沈知微反复看了很多遍,直到纸页的折痕处微微毛,边角有些卷起来。她把它和其他证据一起锁在书桌最里层的抽屉里,那把铜钥匙压在档案袋上面,周卫国写的“指令来自k”那几个歪斜的字隔着抽屉木板沉甸甸地坠着。
第二天上午,顾深寒给她了一份名单。五个人,都是当年市局后勤处和与后勤处有工作交集的中层以上干部,曾在oo年前后与周卫国共事过,且仍在本地或周边城市。他在每行名字后面标注了职务、年龄、现况,用不同颜色的记号区分了排查优先级。沈知微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用手机屏幕一行一行扫过去,目光在第三个人名上停了下来。
那个名字她认识。不是从调查里认识的,是从日常生活里认识的——学校法学院的客座教授,每学期开一门选修课,她去听过两次讲座。五十多岁,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讲证据法的时候喜欢引用自己经办过的旧案来举例。没有人会把他和十七年前那起被掩盖的事故联系起来。
沈知微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给顾深寒回了一条:第三个人,我认识。
他每年给法学院开选修课,讲座去过两次。每次讲完都有学生围着他问问题。
顾深寒那边隔了几分钟回过来:他叫赵明远。oo年是市局法制科副科长,oo年调离公安系统去了司法局,o年转来做教学。工作时间跟周卫国和顾长林都有交集。
沈知微把手机扣在桌面上。窗外的阳光从梧桐叶缝里漏进来,在摊开的笔记本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她看着那个光斑走了一会儿神,然后重新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他下周三有讲座。我去听。
顾深寒回复得很快:我陪你去。
沈知微看着那三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翻开面前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写了赵明远的名字,又画了一个圈。圈线闭合的时候她的笔尖停了一瞬——如果赵明远真的和k有关,那他这两年在法学院开讲座、面对面地接触学生,甚至在课上举那些经手旧案的例子,到底是毫无察觉的巧合,还是某种更隐蔽的试探?
她合上笔记本走出图书馆的时候风正大,四月底的天已经开始热起来了,梧桐树的新叶密密地撑开一片浓荫,风从树冠间穿过的声音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
下午她回了宿舍接着织围巾。苏念也在宿舍里,靠在床头用平板看一部电影,耳机摘了一只挂在脖子上,偶然抬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你这织了多久了?苏念问。
不到一个月。
苏念放下平板凑过来看了一眼针脚,伸手摸了摸绒面。羊绒的?
颜色选得还行。苏念点了点头,退回自己床上重新拿起平板。她戴着耳机看了几分钟,又摘下来侧过头来说了一句:顾深寒生日快到了吧?
沈知微织针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陆晨风在群里说了。苏念耸了耸肩,语气平常得像在聊天气,他拉了一个小群说要筹备生日聚会,把我拉进去了。我跟他不熟,但他说多一个人热斗。
沈知微低头继续织了一针,然后抬起头来看苏念。苏念的表情很自然,甚至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从那种家里出事之后紧绷的状态中渐渐松弛了一些。她大概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拉进过什么群聊了。
你去吗?沈知微问。
看情况。有空就去。苏念说着重新把耳机塞回耳朵里,又补了一句,但你那条围巾要藏好,提前被人看到了就不叫惊喜了。
沈知微手指在羊绒线上停了一瞬。她没有跟苏念说过这条围巾是送给谁的,但苏念大概早就看出来了。她低下头继续织,织针穿过羊绒线的声音细细的,在安静的宿舍里像某种细碎而温柔的节拍。
傍晚的时候沈知微出去拿快递,走到宿舍楼下看到林予安站在那棵桂花树旁边。他穿着一件灰色卫衣,右手插在口袋里,左手拿着手机低头在看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到是沈知微,笑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沈知微走过去。
路过。林予安把手机收起来,站直了身子,右手依然插在口袋里没有拿出来。你上次拿走的那些资料……看完了吧?
看完了。明天还你。
不急。他说。两个人并肩沿着楼下那条小路走了一小段,经过那排路灯的时候灯光依次在他们头顶亮起来,把脚下的路照成一段一段暖黄色的光域。沈知微走在他旁边,目光落在他插在口袋里的右手手腕上,纱布应该还没拆。
予安。她开口。
你手腕上的伤到底怎么回事?
林予安的脚步微微慢了一拍。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插在口袋里的右手,又抬起头来看着前方的路,嘴角那点笑意还留着但变得有些淡了。上次跟你说过了,被旧档案柜的——
你右手是习惯手,沈知微打断他,你划伤的位置在手腕内侧。如果你是伸手去铁皮柜深处拿东西划伤的,伤口应该在手背或者手指,不是手腕内侧。你那个位置更像是有人在面前跟你拉扯的时候,你抬手挡了一下被人划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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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予安停下来。他们站在第二盏和第三盏路灯之间的那片暗区里,光从两边涌过来但中间这一段恰好是灰蒙蒙的过渡。他偏头看着沈知微,表情在暗处有些模糊,但他沉默了好几秒。
你说得对。他最终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前两天在档案馆查东西的时候有人跟过来了。我没看清脸,在楼道里撞上了,他手里有把裁纸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