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派对开始得很慢。聚会在城东那家私人会所二楼的厅里,光线调得很暗,暖黄色的壁灯沿着墙壁排列出断续的亮带,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木质香和某种沈知微说不出的熏香气息。她到的时候厅里已经来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散落在沙和吧台周围,交谈声被音乐压成一片低沉而模糊的嗡鸣。陆晨风最先看到她了,从吧台那边举起手里的杯子朝她示意了一下,然后转头跟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
沈知微站在入口处的屏风旁边,手里拎着那只素色纸袋。她环顾了一圈,目光扫过沙区那些面孔,大部分不认识,有几个面熟的可能是学校里见过但叫不出名字。然后她看到了顾深寒。
他站在厅最里侧的窗边,背靠着深色的窗帘,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动过的酒。他穿着沈知微没见过的一件黑色薄西装,里面是浅灰色的衬衫,领口没系领带,最上面一颗扣子敞开着。他正低着头听旁边一个中年男人说话,表情是那种惯常的礼貌而克制的淡,嘴角带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沈知微穿过厅中间的空隙朝他走过去的时候,她感觉到有几道目光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其中一道格外沉,像一枚针从暗处扎过来。她没有回头去找那道目光的来源,只是继续往前走。
她走到顾深寒面前的时候,他正在点头回应那个中年男人说的话。然后他微微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瞬间,他那双眼睛里的什么东西像是被点亮了一瞬——很轻很快的亮,像火柴划过的火光,来不及看清就收了回去。但沈知微看见了。
你来了。他说。声音和平时一样平,但尾音比平时软了一点点。
沈知微把纸袋递过去。生日快乐。
顾深寒低头看着那只素色纸袋。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在纸袋边缘停了一下,然后他打开纸袋往里看了一眼。沈知微看到他看到围巾的瞬间,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像一片树叶被风短暂地掀动了一下又落回原位。他伸手把围巾拿出来,深灰色的羊绒线在壁灯的暖光里泛着细腻柔和的光泽。他的拇指轻轻抚过针脚,沿着边缘走了一遍,动作很慢。
旁边那个中年男人识趣地端着酒杯走开了。顾深寒把围巾叠好放回纸袋里,然后抬起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更真实了几分。
你织的。
顾深寒没有说。他把纸袋放在窗台上,然后伸手把沈知微外套领口处被风翻起来的一角轻轻理平了。他的指背擦过她的衣领,停留不到半秒就收了回去。但那个动作的意味在这个场合里太过清晰——周围至少有四五双眼睛看到了这个细节。
沈知微感觉到厅里某处的交谈声短暂地低了一下又恢复了。她目光很自然地扫了一圈,捕捉到沙角落里一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正在看着他们,手里的酒杯端得很稳,眼神不像是来参加生日聚会的人会有的那种随意。那个人的脸沈知微不认识,但他的年龄和姿态让她心里微微一沉。
陆晨风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端着一杯柠檬水递给沈知微。喝点水。别喝酒。他压低声音说了后半句,眼神朝窗台那边顾深寒的背影偏了一下,他今天状态还行,但你注意看着点——那个人来了。
他说那个人的时候下巴朝沙角落那个深色夹克男人的方向微微抬了一下。沈知微接过柠檬水喝了一口,杯壁冰凉。他是谁?
姓郑,以前跟顾长林同个部门。今天不是他主动要来的,是别人带过来的。陆晨风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被背景音乐盖过了大半。老顾知道他在,但没赶人。
沈知微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瞬,然后放松。她想起父亲信里那句话——保护好自己之前不要查这个人。可这个姓郑的男人今天出现在这里,坐在沙上端着酒杯看着他们,这件事本身就像一种无声的回应。你在查我,我知道你在查我,我甚至愿意露面让你看到我在看着你。
顾深寒从窗台那边走回来,手里没拿纸袋,围巾已经放在旁边一只椅子上用他的外套盖住了。他走到沈知微身旁,自然地站到了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刚好挡住沙上那个姓郑的男人投向她的视线。这个站位变化生得很轻,轻到周围大多数人大概都没有注意到,但沈知微注意到了。
他微微偏过头来,声音压得只有她能听到。那个人,不用管他。
沈知微仰头看他。壁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的眉目在暖光里被柔化了棱角,但下巴绷着一个很细的弧度。她想起陆晨风说的他今天状态还行——这个大概意味着他昨晚大概又没睡好,眼底有一层几乎看不出来的淡青色,被他借着灯光和西装的颜色盖住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袖口,指尖在黑色布料上轻轻按了一下。你待会儿少吃点蛋糕,你胃不好。
顾深寒低头看了一眼她按在自己袖口上的手指,嘴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点点。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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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次吃面你只吃了半碗,结账的时候你在前台拿了一盒胃药。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一声,很轻很短,像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逗到了。你连这个都注意到了。
互相观察。沈知微收回手,端起柠檬水又喝了一口。
派对在两个小时左右渐渐散了。沈知微在厅里待的这段时间里,那道来自姓郑男人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她周围的方向,但顾深寒始终站在她和那个方向之间。到散场的时候姓郑的男人起身走了,经过他们身边时没有停下脚步,只是和旁边的人点了下头,像只是又一个提早离场的普通宾客。但他走出去之前偏头看了沈知微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了不到半秒,然后移开了。
那个眼神沈知微记住了。没有威胁,没有敌意,只是在确认某件事——确认她长什么样,确认她站在那里。
走出会所大门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带着五月初夏将至的那种温润的凉意。沈知微站在台阶上拢了一下外套,顾深寒从后面走出来站到她旁边,手里拎着那只装了围巾的纸袋,用他的外套包着。
我送你回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