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学院教师办公室在旧楼四楼,走廊尽头倒数第二间。
沈知微到的时候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走廊里很安静,五月的阳光从朝西的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磨得亮的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一道长长的淡金色光带。她站在那扇贴着赵明远名牌的木门前停了一拍,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像是有人在打电话。她抬手敲了敲门框。
请进。赵明远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依然是他那种温和而从容的调子。
沈知微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书桌靠窗摆放,桌面上整齐地码着几摞书和讲义夹,一只玻璃杯里泡着淡绿色的茶,茶叶在杯底缓缓舒展开来。赵明远正坐在桌后的椅子里,刚刚放下手机,看到她进来就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朝对面的椅子示意了一下。
坐。喝水自己倒。
沈知微在对面坐下来。阳光从她背后的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桌面上,正好落在赵明远摊开的一本讲义夹旁边。她注意到他放在桌角的一只灰色文件夹,封面上什么字也没写,但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翻阅过多次。
赵老师,她开口,您说有一份旧资料可能跟我的调查方向有关。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没有立刻拿那只文件夹,而是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平稳地落在她身上。你父亲那起案子的事,我这些年零星听到过一些说法。有些人在不同场合提过一些细节,但我一直没有机会看到完整的资料。他把那只灰色文件夹从桌角推过来,动作不紧不慢。这份附件是我当年经手的一份内部人员名单的补充页,因为跟主卷宗的归档时间对不上,被单独存放了。我上周整理旧物的时候翻出来的。
沈知微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张表格,列出了oo年市局后勤处和关联部门的车辆调度审批流程,每一栏都标注了审批人的姓名和签章日期。她的目光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在中间部分停住了——在特殊用车审批那一栏的备注区里,有一行手写的批注,字迹潦草但清晰:月日,o号车临时调度,事由未填,审批人签字缺失。下面接着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补记的:该车于月日出现在滨江路段。
沈知微的手指压在那两行字上面。月日,o号车被临时调度的日期,正是父亲出事前两天。而滨江路段——就是事故现场的路段名称。这份附件把时间线往前又推了一步,从事故当天车辆出现在现场推到了事故前两天车辆已被特殊调度。这意味着o号车的安排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了两天就定好的,而且审批流程上事由未填——有人故意模糊了出车的官方理由。
她抬起头看赵明远。这份附件……您是怎么拿到的?
赵明远的身体微微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阳光从她背后照过去落在他的脸上,让他的表情处于一种半明半暗的过渡状态。当时我还在法制科,负责协助后勤处做内控流程梳理。这份附件是后勤处报上来的补充材料,我经手过目,然后归入了内控档案。他的语气始终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件很久以前生过的工作事务。后来整批内控档案被重新整理过一次,这份附件因为跟主卷宗的编号体系不匹配,被挑出来另放,慢慢地就没人记得了。
沈知微把那份表格又看了一遍。表格上除了那行批注之外,还有几处用铅笔轻轻标记过的角落,像是阅读者在某些位置停下来做过思考。她注意到其中一处铅笔标记标在了审批人那一栏——o号车的审批人名字下方有一个极淡的问号,用铅笔画的很轻,不仔细看几乎现不了。
这个问号是您画的?她指着那个位置问赵明远。
赵明远的目光落在她指着的位置上,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了点头。当时我觉得这个审批人的签字风格跟平时的笔迹有一些细微的差异,但我没有深究。那段时间各部门之间的工作交接比较多,代签的情况时有生。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斟酌着下一句话该怎么说出口。但后来你父亲出了事,我回过来看这份附件的时候,那个问号就一直在那了。
沈知微看着赵明远。他坐在窗前的逆光里,上半身的轮廓被勾勒成一道深色的剪影,但他的表情在明暗交替中依然清晰可见。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眼底有一种她很难完全解读清楚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把一个放了很久的秘密从抽屉深处拿出来放在桌面上,不确定对面的人会怎么接住它。
赵老师,她开口,您知道k是谁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风把楼下一棵樟树的树冠吹出一阵沙沙的声响,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填满了那短暂的沉默。赵明远看着她,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他也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低头拿起桌面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出极轻的一声磕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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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你父亲当年的调查方向,他说,也知道你最近在查什么。我今天约你来,不是要回答那个问题——那个问题你有你自己的答案了,不需要我来确认。我今天想给你的,是你可能还没看到的那部分。
他从抽屉里拿出另一只文件袋,比那只灰色文件夹更薄,封口处缠着一根旧橡皮筋。他把文件袋推到她面前,橡皮筋已经老化脆了,他推的时候有一小截断落在桌面上。
沈知微拆开橡皮筋抽出里面的东西——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面黄,字迹她一眼就认了出来。父亲的笔迹。比他在其他材料里的字迹更急促更潦草,像是在某种紧迫的状态下匆匆写成的:赵明远同志,如果我出差错,这份附件里的信息请一定转交后人。刹车系统异常是o号车被动手脚的结果,o号车事故前两天的调度有内线操作。内线在后勤处,姓什么我已查明,记在附件末页。保护好这份东西。
沈知微捏着那张便签纸的手指微微抖。纸页的边缘有轻微的撕裂,像是被人从什么本子上匆忙撕下来的,背面还残留着另一页纸上透印过来的模糊字痕。她把便签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透印字迹是倒着的,但能辨认出几个零碎的字:……不要查k……
她抬起头来看赵明远。赵明远依然坐在逆光里,双手交握搁在桌面上,表情平静而克制。
这张便签是你父亲出事前一周塞进我办公桌抽屉里的,赵明远说,我第二天早上才看到。当时我想联系他,电话已经打不通了。他顿了顿,喉结微微动了一下。后来我听说他出了事,这张便签我一直留着。我留着它不是因为我知道怎么用,是因为我觉得也许有一天,会有人需要它。
沈知微把那张便签小心地平放在桌面上,又低头看了一遍每一个字。父亲在便签里写内线在后勤处,姓什么我已查明,记在附件末页。她翻开那只灰色文件夹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到一行比上面更小的字写在页脚空白处,笔迹跟便签上的如出一辙——
内线:后勤处调度科,钱学明。
沈知微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住了。钱学明——这个名字她在之前的排查中见过一次,在顾深寒最初给她的那份名单上排在第六位,她当时因为精力有限没有深究。而他现在被父亲在便签里标记为内线,这意味着o号车的临时调度指令很可能通过他执行,而他可能就是那个在审批流程中做了手脚的人。
她合上文件夹,把父亲的便签小心地夹在笔记本里。她站起来看着赵明远,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这一次把赵明远的脸完全照亮了。他的眼角有一道深深的皱纹,头鬓角处有几根白,五十多岁的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微微仰着头看着她。
赵老师,她说,这张便签您留了十七年。
赵明远点了点头。他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弧度里带着一种很淡的、经历了很长时间才沉淀下来的东西。
你父亲当年把东西塞进我抽屉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如果有一天我回不来,这些东西会替我说话。我一直在等那个有一天到来。
沈知微站在办公室里,五月的阳光从窗外涌进来把整间屋子泡在一片暖融融的明亮里。她把笔记本夹在臂弯里,文件袋贴着胸口的位置放着。她看着赵明远,心里那片拼图的最后一角轻轻落入了位置,出了一声几乎听不见但确凿的轻响。
谢谢您。她说。
赵明远微微摇头。不用谢我。把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是我欠你父亲的。
沈知微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依然安静而明亮。她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转过身来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去——楼下那棵樟树的树冠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摆动着,新绿的叶片被太阳照得透亮,微微反着光。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只文件夹和笔记本里夹着的便签纸,两样东西的重量加在一起并不重,但它们的意义像被折叠了一层又一层的时间,沉甸甸地坠在她掌心里。
她走下楼梯的时候拿出手机给顾深寒了一条消息:赵明远把他那里最后一块拼图给我了。父亲出事前一周留了一张便签在他那里,上面写了一个名字——钱学明。内线,后勤处调度科的。
她送完毕之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继续走下楼梯。阳光从楼梯间的窗户一阶一阶地斜切进来,在每一级台阶上留下形状各异的光块。她踩着那些光块一步一步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着,清脆而平稳。
走到一楼大厅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顾深寒的回复:我让陆晨风调钱学明的近况。你从赵明远办公室出来了?
出来了。
我去接你。你在门口等我。
沈知微站在大厅的玻璃门前,透过门看着外面那片被五月的阳光照得透亮的校园。草坪上新剪过的草叶泛着鲜嫩的绿色,喷水器的水雾在阳光下形成一道浅浅的彩虹光弧。她推开玻璃门走出去,站在台阶上等着,五月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青草和泥土被晒热后的湿润气息。她把文件袋和笔记本抱在胸口,站在阳光下微微眯起眼,嘴角有一个她自己都没完全意识到的弧度正在慢慢浮现。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这次是顾深寒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车里的副驾驶座,座位上放着那杯她已经喝惯了的番茄牛腩面,面盒封口贴得严严实实,旁边放着一只装了温水的保温杯。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你现在出来,刚好赶上它不烫嘴。
沈知微站在法学院台阶上看着那张照片笑出了声。五月的风把她的碎吹得扬起来,她把照片存好,然后走下台阶,朝学校南门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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