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案之后的第七天,沈知微终于睡了一个没有闹钟的觉。
她醒过来的时候阳光已经铺满了半边床,六月中旬的天亮得早,暖融融的光线从窗帘缝隙间漏进来在枕头上拉了一道窄窄的金色。她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十二分,没有未接电话,没有新消息。那个未知号码在了还没完之后像沉进深水里的石头一样消失了,市检察院那边也还没有后续通知。她躺在阳光里看了看天花板,觉得这大概是这几个月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休息日。
她起床洗漱的时候苏念已经出门了,宿舍里安静得只剩下窗外的鸟鸣和楼下远处偶尔传来的广播声。沈知微在桌前坐下来,伸手碰了一下窗台上那排绿植的叶子——苏念养的那几盆和她自己那盆绿萝并排排在一起,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新绿的油亮光泽。她给每盆都浇了一点水,然后坐在窗边吃着昨天买的面包当早餐。
下午顾深寒来消息说陆晨风那边查到了一个信息——k名下有一处房产记录显示他多年前在城郊的一个小镇上买过一栋老宅,产权至今没有变更过。沈知微坐在桌边看着那行字,把至今没有变更过这几个字反复看了两遍。一处从未变更过的老宅,意味着k可能还在使用它,或者至少还有东西留在那里。
你觉得他会把东西放在那?她回了一条消息。
有可能。但不一定现在还留着。
沈知微想了一下:要不要去看看?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句:你想去的话,我陪你去。
他们没有当天就去。沈知微把那个地址记下来夹在笔记本里,觉得这件事可以等到更从容的时候再处理。现在立案程序已经启动了,正式调查部门会逐步接管那些证据的核查工作,她和她自己找到的这些碎片之间的关系正在从搜寻者慢慢转向交接者。那个地址她会留着,但不必在每一个可能的地点上都奔跑不止。
傍晚的时候沈知微一个人沿着学校那条种满银杏的主干道走了走。六月的傍晚天黑得晚,夕阳把整条道路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橘色,银杏树的叶子被晚风翻动着,在光线里闪烁着细碎的亮斑。她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看路边花坛里开着的月季花,深红浅粉的花朵在暮色里像被点燃的小团火焰。
她走到图书馆门口的时候碰见了陆晨风。他正从台阶上下来,手里拿着一本翻到一半的书,看到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抬起来。巧啊。
沈知微停下来。
陆晨风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沈知微有些意外的话:老顾今天下午从海边回来,带了一兜贝壳。他现在放在车里,说要晒干了再给什么。
沈知微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他。他去海边了?
下午去的。说是去看看,没多久就回来了。陆晨风耸了耸肩走下台阶,经过她身边的时候用书脊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胳膊,他以前从来不会一个人去海边。最近变了挺多的。
沈知微看着陆晨风走远的背影,在暮色里站了一会儿。他一个人去了海边,没有告诉她,去了又回来了,带了一兜贝壳。她想起上次他凌晨四点去海边拍了一张海面照片给她,那大概是那几个月中她收到的最不像攻略步骤的东西。而现在他又一个人去了海边,带回了贝壳,大概是想要晒干了之后收起来,或者送出去。
她低头笑了一下,没有给他消息问为什么去了海边,继续沿着银杏道往前走。暮色从地平线那边慢慢铺展开来,把整片天空揉成均匀的蓝紫色。
那天晚上她坐在书桌前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不是那个未知号码,是顾深寒来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手掌心里摊开的几枚小贝壳,颜色从浅灰到淡粉到米白都有,排成一小排,像被仔细挑选过的。照片下面附了一行字:今天下午又去了一趟海边。顺手捡的。晒干了给你。
沈知微看着那行字在台灯的光里慢慢读了两遍。他没有解释为什么又去了一趟,她也没有问。她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大看了看每一枚贝壳的形状和颜色,然后回了一条:那枚淡粉色的我要了。
他回了一个字。过了一分钟又补了一条:给你留着。
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桌角那盆绿萝旁边,屏幕暗下去之前最后定格的画面是那排排在他掌心里的贝壳,每一枚都被夕照的余温洗过一般,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在台灯下坐了一会儿,翻了翻手里那本快要读完的旧小说,书页的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有些毛了。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目光停在一行字上:潮水带走了脚印,但岸知道有人来过。
她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然后合上书,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今天他去了海边。回来的时候手里有贝壳。
她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指尖在封面上停了一瞬。这个笔记本已经快用完了,从去年秋天开始写的那些零零散散的记录和日记填满了大半本。她翻了翻前面的页码,看到自己写的他好像记得我说的每一句话那一页,纸张边缘有些卷起来了,墨迹被反复翻看磨得稍微淡了一些。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本写满了攻略步骤的黑皮笔记本的存在,那时候她还站在离他很远的位置揣测他的意图。而现在她翻着这本从那个秋天开始的记录,现她的猜测和判断在那些页码之间慢慢偏移了方向,从他想要什么变成了他在怕什么,再到他要陪我去海边。
她把笔记本放回抽屉里,关了台灯。窗外的夜色已经沉静下来了,六月的虫鸣从草坪的方向密集地传来,像一整片细碎而连绵的声网覆盖在夜风之上。她躺下来的时候感觉到枕头旁边那盆绿萝的叶片在夜风里轻轻地擦过窗台,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响。
她闭上眼的时候忽然想到,那个k名下的老宅地址还在她笔记本里夹着,他本人虽然暂时沉默了,但那个还没完的预警仍悬在她生活的某个高度。她不知道这个平静的间隙能持续多久,但此刻她躺在夏夜的虫鸣声里想的是——不管还没完的事情什么时候到来,她手边已经筑起了一道由证据和证人构筑的堤坝,而且还有人同她站在堤坝上并肩看着同一个方向。
她在黑暗里弯了一下嘴角。窗外的风继续吹着,把窗帘的下摆轻轻掀起又放下。远处有夜归的学生骑车经过的声音,自行车轮碾过路面出细碎的声响,渐渐远去了。沈知微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闭着眼听着窗外那些细密而连绵的虫鸣声慢慢沉入了浅眠。她这一夜没有做梦,和前几天一样,像一段正在被稳妥地向前推移的平稳航程,海面开阔,风的方向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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