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谈定在上午十点。
沈知微七点多就醒了,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把窗帘染成一片温柔的金色,六月的早晨已经带着暑气的预兆,风从半开的窗户里涌进来裹着楼下花坛里栀子花的浓郁香气。她坐起来在床边停了一会儿,看着桌角那只铁盒在晨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昨天晚上把盒子里的内容全部仔细翻看了一遍,按照时间线和资金流向重新整理过,所有的纸张现在整整齐齐地叠放在盒子里,封口没有合上,敞着盖在桌面上,像一个已经被打开了的容器,里面的东西该见光了。
她洗漱换好衣服出门的时候,苏念还没醒,被子里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沈知微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排绿植在晨光里挺拔地立着,叶片上还挂着昨晚浇水时留下的水珠,在阳光下像镶了一圈细碎的亮边。她轻轻带上了门。
顾深寒的车已经等在楼下了。今天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看到沈知微走过来他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落了一拍,然后伸手递过来一只纸杯——温豆浆,杯壁上贴着便利贴,写着最后一程三个字,字迹是他写的,笔画比平时稍微工整一些,像是认真写了又核对过的。沈知微接过豆浆低头看了一眼那三个字,嘴角弯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学校的时候六月的晨光正把整座城市照得通透而明亮,行道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闪着碎金一样的光点。沈知微握着那杯温豆浆小口地喝着,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前方延伸的道路上。她今天不紧张——这个事实让她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可能因为能走的路都已经走完了,能开的盒子都已经开了,剩下的部分已经不在她手里了,移交到该接手的人那里了。
顾深寒在红绿灯前停车的时候偏头看了她一眼。紧张吗?
不紧张。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绿灯亮了,车子平稳地驶过路口。
约谈的地点不在检察院,在市局的一间会议室里。赵明远作为案件相关人被请来配合调查,检察院和市局的相关人员共同在场。沈知微作为材料提交人和案件关联方之一,被安排在会议室旁听室的座位上,隔着单向玻璃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她到的时候已经有工作人员引她进了那间小的旁听室,房间不大,一张椅子一面玻璃墙,玻璃那边是一间铺着浅色地砖的会议室,一张长桌两边各放着几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水和一本打开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压着一支笔。
沈知微坐下来的时候看到长桌对面坐着的赵明远。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和他在法学院讲座上的风格一致,但领口没有系纽扣,头也比平时稍微乱了一些。他的表情还是那种惯常的温和克制,坐在椅子上姿态端正,双手放在桌面上交握着,像是要谈一场普通的学术讨论。桌子的这一边坐着检察院和市局的几位工作人员,其中一位正在低头翻阅一份材料,另有一位在笔记本上记录着什么。
沈知微隔着单向玻璃看着赵明远。她从知道他真实身份到现在只隔了一天一夜,时间太短了,短到她还无法把那个在阶梯教室里侃侃而谈的赵老师和面前的这个人完全对齐。但她也知道这两张脸本来就是同一张——一个人同时可以是讲述证据链逻辑闭环的老师,也可以是在十七年前安排人修改物证结论的那个人。
她听到玻璃那边传过来的声音,通过旁听室的麦克风被清晰地放大了。工作人员先陈述了案件的基本框架和目前收集到的证据情况,然后开始就具体问题提问。赵明远的回答始终平稳,语和他上课时差不多,像是在回答一个关于法律程序的学术问题。
但他回答到第三个问题的时候,中间有一次停顿,那种停顿比他平时的思考间隙更短,然后他重新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层从容的质地出现了一道极细的裂痕,不是崩塌,是像玻璃表面出现的第一道丝一样的纹路,不仔细看看不见,但她注意到了。
旁听室里很安静。沈知微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尖感受到布料被攥紧之后的褶皱。她看着玻璃那边赵明远的手放在桌面上交握的姿态,他的手指之间有一道不易察觉的轻微的间隙,像是他在某种下意识地调整着自己和桌面之间的距离。
会议持续了大约五十分钟。工作人员把记录拿给赵明远过目签字的时候,他低头看着纸面,眼镜滑下来了一些,他伸手推了一下。沈知微注意到他这个动作和他每次讲座开始前推眼镜的姿势一模一样,连角度和力度都没有变化。她把目光从他推眼镜的手上移开,看着他把笔拿起来在签名栏里签了字。字迹她见过——在讲座板书上、在讲义夹的封面上、在那份灰色文件夹里手写的批注处,同样的字形结构,同样圆润的收笔。
签字之后赵明远站起来。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口,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室的单向玻璃。他的目光落在玻璃表面的那个方向,隔着那层从他那侧看起来像镜子一样反射着他自己身影的玻璃,他看了两秒。然后他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像是某种不针对任何特定对象的致意,然后他跟着工作人员走出了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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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坐在旁听室里,看着那扇门在赵明远身后关上。玻璃那边的会议室空了下来,桌面上的笔记本和笔还留着,桌角那杯没动过的水映着头顶灯管的白光。她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听着旁听室里空调轻微的嗡鸣声在安静中持续地响着。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的姿势。指尖已经松开了,布料的褶皱正在慢慢回平。她感觉到有一种很轻的、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东西正在胸口扩散——不是胜利的狂喜,也不是终于了结的释然,更像是潮水在漫长的涨潮之后抵达了最高点,然后在那里停住了,水面铺开成一片开阔而均匀的平面,不再有新的浪涌上来。
她站起来走出旁听室的时候顾深寒在走廊里等她。他靠在一扇敞开的窗边,午后的阳光从窗户外面涌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明亮的暖色里。他看到她走出来就直起身,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沈知微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什么也没问,只是伸手把她外套领口处被风吹翻起来的一角轻轻理平了,指背擦过她衣领边缘的温度短暂而确切。
他签字了。沈知微说。
顾深寒的手收回去放进口袋里。嗯。陆晨风消息说后续程序已经衔接上了。
他们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的时候窗外六月的阳光正透过玻璃大片地涌进来,把走廊的磨石地面晒得微微反光。沈知微走在他旁边侧了一步的位置,脚步节奏和他保持着一致,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片刻,转头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下面院子里有一棵很高的樟树,树冠在风里缓慢地摇动着,枝叶之间漏下细碎的光斑在地面上移动着。她看着那片光影看了几秒,然后转回身继续下楼梯。
出了市局大楼的时候风迎面涌过来,裹着中午被晒透了的柏油路面和树叶的气息。沈知微站在台阶上仰头眯着眼看了一眼天空——六月的天蓝得几乎没有一丝杂质,高远开阔像一片被水洗过的画布。她走下台阶的时候想起父亲在铁盒里那封信上写的那句话,想到记得去看海那几个字从她读到的那个位置持续地延伸到她此刻站着的地方。父亲不知道她会在哪一天读到这句话,也不知道她在读到这句话的时候站在哪一扇窗前、哪一片阳光下。但他知道她终会读到。他把这句话和她走了全程的那些碎片放在一起,放在最后一个被打开的铁盒子里,等着她走到那里的时候看到它。
沈知微坐进车里的时候把安全带系好。顾深寒动了车子但没有立刻挂挡,他偏头看着她,手搁在方向盘上,六月的阳光从挡风玻璃前方大片地涌进来把整个车厢填满暖融融的光。
下一步呢?他问。
沈知微偏头看着窗外。街道在午后的日光里明亮而安静,行人偶尔走过,车辆在远处驶过路口。她把手伸进帆布袋里碰了碰那只铁盒的边缘,然后收回手放在膝盖上。
去看海。她说。凌晨四点的。
顾深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收拢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他挂挡踩下油门,车子驶入了六月午后的阳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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