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彻底散尽的时候,顾深寒已经不在了。灌木丛旁边的草地上留着两枚清晰的脚印,鞋码很大,踩得很深,露水浸透的草叶还保持着被压弯的形状,没有完全弹回原位。沈知微盯着那两枚脚印看了几秒钟,把手机重新塞进口袋。
林予安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没有凑过来看她的屏幕,也没有问她那条消息是什么。他只是把书包带子重新拢了拢,往食堂的方向偏了一下头。先去吃点热的。天亮以后还有别的事要应付。
沈知微跟着他走进食堂的时候,早饭窗口刚开。卖粥的阿姨看到她愣了一下,然后多舀了半勺糖放进豆浆杯里,递过来的时候拍了拍她的手背。瘦了。阿姨只说了一个词,就转身去招呼下一个人了。沈知微端着托盘找了靠墙的位置坐下,林予安端着另一盘坐在对面。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不锈钢桌面,上面残留着上一个人留下的水渍,没有擦干净。
欠条和转账记录。林予安把勺子搁在碗沿上,压低了声音,这两件事你想过了吗?
沈知微握着豆浆杯,热度从指腹往掌心渗。欠条是出事前一天写的,收款人姓顾。转账是出事前三天转的,收款的账户名是你父亲。林予安把一个鸡蛋剥好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时间线倒推一下——出事前三天转账十五万,出事前一天写十二万的欠条。同一家公司或者同一个人,三天之内出现了两个互不相干的资金流向,数额还不一样。
你是说这两笔钱不是同一回事。
最大可能。林予安说,十五万是转出去的,对方收了。十二万是欠条,是你父亲欠别人的,还没还。但如果收款人姓顾……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水渍上,你父亲同时跟顾家的两个不同的人有资金往来,一个拿了十五万,一个借出了十二万。这个局比我们想的复杂。
沈知微没有接话。她盯着碟子里那只剥好的鸡蛋,蛋白光滑得像一块玉。母亲的声音还在她耳边回响——那张欠条是出事前一天写的,出事那天父亲就再没回来过。她闭上眼,试着回忆那天母亲在电话里说了什么。十一年前的事情像浸在水里的纸,边缘模糊,中间有几处还勉强看得清轮廓。母亲摔碎的碗,地上的稀饭,血从脚踝涌出来的样子,然后是谁打来的第二个电话,母亲接起来之后整个人就彻底垮了。
你记不记得你父亲出事那天,有谁来过你家?林予安问。
沈知微睁开眼。我不记得。我在学校。我妈接完电话之后就什么都不肯说了。
现在她肯说了吗?
那张欠条是她翻出来的。她愿意翻给我看,说明她已经松了一点口。沈知微低头喝了一口豆浆,糖放得有点多,甜得喉咙腻,但她知道的事情可能也不多。我爸那些年在外头干什么,她从不过问。问了也不说。
食堂里的人渐渐多起来了。有人端着餐盘从他们桌边经过,脚步顿了一下,沈知微抬头,对上了一个同班女生的视线。那个女生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目光扫过沈知微的脸之后又迅移开了,端着盘子坐到十米开外的另一张桌子上。紧接着又进来两个人,坐在那女生旁边,三个人凑在一起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们脸上。其中一个人抬头朝沈知微的方向瞟了一眼,又低下头去,拇指在屏幕上快滑动。
沈知微放在桌上的手机亮了。她点开,是校园论坛的推送通知——她设置了关键词提醒,一旦有包含她姓名的帖子就会弹出来。新帖子的标题是:法学院沈知微论文抄袭——校方是否包庇?附调查进度实时更新。
帖子布的时间是清晨六点零二分。楼主用了一个新注册的账号,但行文风格和昨天那篇帖子高度一致,冷峻、专业、层层递进,像是在法庭上做陈词。新帖子里补充了一份所谓内部聊天记录的截图,据称是沈知微和某位论文代写人员的对话,对话框里出现了她的微信头像和昵称。沈知微盯着那张截图看了十秒钟,然后按灭了屏幕。
假的。她说。
我知道。林予安说,但截图做得很逼真。头像和昵称都能对得上,除非认识你身边的人,否则拿不到这些信息。
沈知微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他能拿到。他是顾深寒。
你要证明截图是伪造的,需要原始数据。微信的聊天记录可以向腾讯申请司法鉴定,但这要走正式流程,时间周期很长,而且需要报警立案才有资格起申请。林予安的语气很平稳,像在课堂上陈述一个案例,在这之前,学校调查组如果启动程序,他们会基于现有材料做初步判断。也就是说,截图在技术上被证伪之前,它就已经能起作用了。
你的意思是,等我拿到鉴定结果,我已经被开除了。
我的意思是你要在调查组启动之前就作出回应。林予安从书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申诉信的草稿我昨晚改过一遍,你上午看一下,如果需要调整我中午之前能帮你改完。另外我帮你列了三条应对路径,按优先级排序放在信的最后面——第一是向学校提交书面申诉并申请技术鉴定,第二是向公安机关报案指控诽谤,第三是备选的舆论回应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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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把信封打开,抽出里面的两页纸。林予安的字很整齐,不是那种刻意工整的漂亮,是每一笔都落得很实在,间距均匀,行距一致,像打印出来的一样。第一条路径下面他用红笔画了一道横线,旁边写了批注:时间窗口:三天。过三天调查组做出初审意见后申诉成本将翻倍。
沈知微把纸收回去,重新装进信封。我今天上午就去交。
我陪你去。
不用。她把信封夹进书里,你去上课。我一个人能处理。
林予安看了她几秒,没再坚持。他把剩下的半个鸡蛋吃完,站起来收拾托盘。临走之前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便签纸放在桌上,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和一个人名。法律援助中心认识的一个师兄,现在在区检察院实习。你要是需要调档案,他能帮忙走内部通道,比你自己跑要快。电话我写下面了。
沈知微把便签纸收进口袋。林予安端着托盘往回收台走,走到一半停下来,回过头看她。沈知微。他的声音不大,但在逐渐嘈杂的食堂里依然清晰,昨晚我说的那句话你记住。你不撑了,我不怪你。但你还没决定不撑之前,我帮你撑着。
他转身走了。沈知微坐在原地,碟子里的鸡蛋凉透了。她把鸡蛋拿起来咬了一口,蛋白在齿间碎裂,口感像橡胶。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她低头吃完了那枚鸡蛋,把豆浆喝干净,站起来收拾托盘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
又是那个陌生号码。
欠条照片里的墨水,用紫外线灯照一下能显出被涂掉的部分。你找一个带紫外光的验钞笔就行。
沈知微停住脚步。这条信息跟昨晚那条你查的,有人在删是同一个号码来的。她没有存这个号码,但对方每次出现都在她最需要信息的时候。她试着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断了,再拨就是忙音。
她把手机重新装进口袋,端着托盘走向回收台。经过那三个女生坐的桌子时,她余光瞥到其中一个女生的手机屏幕上正好是论坛的帖子页面,那张伪造的聊天截图被放大到全屏,对话框里那句这部分数据帮我调一下,按我说的改被红框圈了出来。
沈知微没有停步。她把托盘放上回收台,从侧门走出了食堂。
上午九点,她站在行政楼的走廊里。法学院教务处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她听见自己的名字被提起,然后是教务处主任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很快,像是在跟什么人通电话。……对,就是那个学生……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论坛上的帖子我们注意到了……嗯,调查组肯定要成立的……您放心,流程我们会走……对,您那边的意见我们也充分考虑……
沈知微站在门外的走廊里,一动不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画出一道长长的亮带。她站在亮带之外,影子落在脚边,窄窄一条。
门里面电话挂断了。脚步声往门口走来。她退后一步,门从里面拉开,教务处主任看到她的时候表情僵了半秒,然后迅恢复了正常的面孔。
沈同学,正好,正要找你。他说,你进来一下,有件事需要跟你当面说。
沈知微走进办公室。办公桌上摊着一沓材料,最上面那张纸的抬头是关于启动法学院学术不端行为调查的告知书,盖着法学院的公章。日期栏是今天,落款处已经签了教务处主任的名字。
她的目光从那行字上移开,重新抬起来看向主任。我提交书面申诉。现在就可以交。
她从包里掏出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的封口是开着的,里面那两页纸的边角露在外面。
教务处主任看着那个信封,目光在上面停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头来,脸上带着一种沈知微看不透的表情。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但没有拆开,而是轻轻放在了那沓材料的最上面。
今天下午两点,学院会开一个临时会议。他说,这个会的内容我不方便提前说。但沈同学,我建议你下午有一点心理准备。
他顿了顿,把桌面上那份告知书往前推了推。这个你先拿回去。提交申诉之前,按照流程你需要在告知书上签字确认收到了。
沈知微伸出手去拿那份告知书。指尖碰到纸面的那一刻,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她没看,把告知书折好放进了包里。
走出行政楼的时候,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她站在台阶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陌生号码,就是刚才给她消息的那个。
然后紧接着第四条消息进来了,只有五个字:
他们开始删了。档案室,oo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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