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没有回头。她把手机放回口袋,维持着正常的步伐继续往前走,出校门右转,目光平视前方,度不紧不慢。余光里那辆灰色轿车停在路边一棵梧桐底下,引擎没熄,排气管里一缕极淡的白气在午后阳光里几乎看不见。她走过车窗的时候没有偏头,但从玻璃反光里捕捉到驾驶座上的人影——戴着黑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校门口公交站台上有七八个人在等车。沈知微走过去,站在一群等车的陌生人中间。一辆公交车进站了,她跟着人流往车门方向挪了两步,余光扫向那辆灰色轿车。车子没有动,但驾驶座的车窗降下来了一掌宽的缝隙,像一只半阖的眼睛在观察。
她没上那辆公交车。车门在面前合上,车开走了,站台上剩下的人少了一半。沈知微往后退了两步,退到站台侧面那棵银杏树后面,从树干和站牌之间的夹缝里看着那辆灰色轿车。车窗升上去合严了,引擎声突然变响,车子缓缓启动,从路边驶离,经过公交站台的时候没有减,沿着主路往南开走了。沈知微记住了车牌末三位——。
等车尾完全消失在前方路口的车流里,她才从树后走出来。她改了主意,不坐城际公交了。城际公交的线路固定,站点固定,上下车的人流量单一,很容易被中途截住。那个陌生号码说有人在跟她,她不知道有多少人,也不知道对方的目的是盯梢还是别的什么。她唯一确定的是,被人摸清楚行动路线的时候,任何一次出门都可能变成被收网的节点。
她从学校侧门的步行街穿过去,进了地铁站。地铁四号线坐三站到城际火车站,然后换乘高铁,十八分钟到邻市,比城际公交快了不止一倍,最关键的是人流量大,监控复杂,谁也说不准她会从哪个出口上去。
买票的时候她用了自助机,选了一个靠后的车厢座位。列车还有七分钟车,她站在站台柱子后面,隔着玻璃幕墙看外面的人流。检票口进进出出的人很多,有拖着行李箱的旅客,有背着双肩包的学生,有穿西装的上班族。她一个个看过去,没有看到灰色轿车里的人,也没有看到其他形迹可疑的人。
但她知道有人在看。她的后脖颈有一种轻微的紧感,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地吊着。那种感觉从早晨收到第一条消息之后就一直在,没有消失过。
列车到站,她上车,找到位置坐下。车厢里人不多,她靠窗坐着,把书包放在邻座上。列车启动之后,玻璃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铁轨边上的护栏、渐远的站台、一排排屋脊被拉成模糊的色块。她把手机拿出来,翻到那个陌生号码的对话框,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送。过了十秒,对方回了两个字:不急。
沈知微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板上。窗外田野连成一片,十月的稻子已经黄了,在风里一层一层地翻着浪。邻市的铁轨线从城市边缘擦过,她看见远处的烟囱、脚手架、灰扑扑的厂房群,那些建筑在秋天的薄光里显出一种旧旧的倦意。
列车停靠了。她下车出站,打车去了林予安来的地址。那个公路局的基层站点在邻市东郊一条窄街上,门口挂着褪色的蓝色牌子,铁栅栏门半开着,里面停着两辆黄色的养护车。沈知微推门进去,值班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蓝色制服,正低头看一本卷了边的小说。听到门响,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把书合上放在桌上。
林予安介绍来的?他的声音有点哑,像长期抽烟的那种。
是的。杨警官。
早就不是警官了。男人从抽屉里摸出一个搪瓷杯,倒了一杯凉白开推到她这边,坐吧,地方小,别嫌弃。
沈知微在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上坐下来。桌面磨得很旧,漆皮掉了一块一块的,露出底下的木头。男人把椅子往后仰了一点,靠住背后的柜子,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林予安那小子在电话里没说太清楚,就说你想问oo年邻市绕城高的一起车祸。死者沈建国,对得上号。
对得上。
你跟他什么关系。
女儿。
男人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像是对这个答案早有预料。他从坐着的姿势直起身来,转身从身后的铁皮柜子里翻出一个活页夹,打开翻了翻,抽出一张复印件放在桌上。纸面有些皱,边缘折痕很深,像是被人翻开合上过很多次。
这是当年的接警记录复印件。原件在交警队,我手里只有接警的时候我留的一版备份。他用食指在纸面上点了几个位置,oo年月号晚上十一点零三分,绕城高南段公里处,一辆黑色轿车撞上右侧护栏后翻入路肩排水沟,驾驶员当场死亡。现场勘查记录里有一项备注——疑似与不明车辆生接触,接触点痕迹与轿车左侧后部受损形态吻合
也就是说,不是单车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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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单车事故。杨警官把复印件往她面前推了推,接触痕迹有,但对方车辆没有停在现场。按照流程,这种情况应该作为交通肇事逃逸立案侦查。但三天之后案子被重新定性为单车失控事故,理由是接触痕迹经复核认定为与护栏擦碰所致,不构成第三方车辆介入的证据。
沈知微看着那张复印件。纸上的字是手写的,笔画凌厉有力,在接触点痕迹那几个字下面画了一道很重的下划线,墨水沁透了纸背,在反面留下一道凸起的纹路。
谁重新定性的?
杨警官沉默了几秒。他把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水,放回去的时候没有立刻松手,指腹在杯壁上缓缓摩挲了一圈。当时的事故处理科科长。姓刘。那年的交通事故重新定性要有科级以上签字才能走程序。他签了,然后半年之后提前退休了,去了南方,到现在我没再见过他。
您当时反对了吗?
杨警官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只到嘴角就没再往上延伸。我写了内部报告。建议保留第三方接触的侦查方向。报告交上去之后,科室让我把手头的卷宗全部移交出去,让我去参加了两个月的业务培训。等我回来,原始卷宗已经封存了,我连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他从活页夹里又抽出一张纸,这次是一页手写的笔记,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来的。培训回来之后,我去找过那辆轿车的行车记录仪。按流程,事故车辆的行车记录仪应当作为物证保存。但记录仪里当天的sd卡……他顿了一下,记录仪读卡槽是空的。被人提前取走了。
沈知微的指尖按在纸面上。您刚才说的那个姓刘的科长,他当年跟顾氏集团有往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