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老街的面馆藏在一棵巨大的榕树后面,招牌被树荫遮了大半,只露出“老张面”三个字。沈知微到的时候顾深寒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两瓶水,看到她的身影从街口拐过来的时候直起身子,朝她点了一下头。
面馆很小,摆了六张桌子,中午只坐了两桌人。两个人挑了靠里面的一张坐下来。顾深寒点了一碗牛肉面,沈知微点了一碗馄饨。面汤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把整个桌面都罩住了,牛肉的香气混着碱水面的味道,闻起来很实在。
沈知微从帆布袋里取出那本手册放在桌面上推过去。书用牛皮纸包着,她提前用一张便签纸写了“顾深寒”三个字贴在封面上。他接过去拆开牛皮纸,翻到扉页看了一眼署名,然后合上书搁在手边。
“下午我把剩下的样书寄出去。”沈知微用勺子舀了一只馄饨,吹了吹送进嘴里。馄饨馅很细,汤底是骨头熬的,浓而不腻。
顾深寒把面条挑起来吃了两口,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你寄给陈海生哥哥那本,他收到了吗。”
“还没有。我昨天寄的,省内估计明天到。”沈知微又舀了一只馄饨,“我给苏念留了一本。她说她下个月去深圳,带过去看。”
顾深寒点了点头。两个人对坐着吃了一会儿。面馆里很安静,后厨偶尔传来炒锅翻动的声音和老板与老板娘低声说话的声音。吃到一半的时候顾深寒放下筷子,看着她,停了一拍之后开口了:“我父亲昨天接到了法院的通知。司法程序定在九月开庭。起诉的罪名是滥用职权和包庇。律师说他的主动交代会被考虑,但因为涉及的是命案相关的包庇行为,量刑起点比较高。最后的结果可能在五到七年之间。”
沈知微把勺子搁回碗里。她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说“五到七年”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拍。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问了一句话:“你去看他了吗。”
“上周去了一趟。老宅里现在只有他一个人住。保姆辞了,他自己做饭。他说他这些年第一次自己做饭,以前都是别人做。”顾深寒把筷子拿起来继续吃面,吃了一口之后停住了,“他让我跟你说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就是当初没有拦着你去查。”
沈知微把碗里最后一只馄饨吃了,把勺子搁在碗沿上。面馆里的热气还在升腾,从厨房的窗口飘出来的味道混着面汤的蒸汽,把整个小店裹在一层暖融融的雾气里。她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台前面把两个人的面钱付了。老板娘找零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顾深寒,他坐在桌边把最后几口面吃完,然后站起来走过来。
两个人走出面馆,站在榕树的树荫下面。午后的光从叶缝间漏下来打在地面上,斑斑驳驳的。沈知微把帆布袋背上肩膀,顾深寒把手册夹在腋下。他站在树荫边缘,看着她,停了一拍之后问了一句话:“你下周回来看你妈吗。”
“回。待两天。”
“我也回去。看看老宅那边。”他把手册换到另一只手里,“你回去那天我开车,顺路。”
沈知微站在榕树下面,看着他。他站在树荫和阳光的交界线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在暗处。她想了大约两秒钟,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顾深寒点了点头。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律所的方向走了。沈知微站在原地看着他穿过马路走进那栋小写字楼的门里。她转回身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帆布袋贴着后背,里面装着几本还没寄出去的样书和笔记本。走到站台的时候她掏出手机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妈,这周末我回来。有人顺路带我。”母亲回得很快:“谁。”她打了一行字又删掉,重新打了一行:“一个朋友。你见着就知道了。”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收好,站在站台上等车。午后的蝉鸣从榕树的树冠里不间断地传下来,把整条老街裹在一层夏天的声浪里。公交车来了,她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车驶出老城南街汇入主干道,窗外的街景从低矮的商铺过渡到宽阔的马路和新开发的住宅区。她靠着车窗把今天上午寄书的存根从帆布袋里翻出来看了一遍——七张邮局存根,每一张上面的地址都是她亲手写的。她把存根收回去,闭上眼。车在午后的城市里穿行,一站一站地往前开。她左手腕上的铜钱贴着皮肤,微微发温。窗外的光从玻璃外面透进来打在她眼皮上,暖融融的。她闭着眼,呼吸平稳而均匀,嘴角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整个人是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