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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凌晨三点(第1页)

电话接通的时候,沈知微听见了母亲的呼吸声。

那声音在听筒里干燥而缓慢,像一根被折到极限的树枝在风里悬着。背景里没有市的嘈杂,没有收银机的声,只有一种空旷的、几乎没有家具的房间里才会有的回响。母亲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记忆中更薄,像一层快要被磨穿的纸:周建辉给你消息了。

沈知微靠在法援中心的窗台上,玻璃把外面的路灯和夜色隔成了模糊的光晕。林予安还在敲字,键盘的声音落在她身后,像一堵她暂时还可以靠着的墙。妈,你凌晨三点打了电话给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沈知微能听见母亲换了一只手拿手机,布料摩擦的窸窣声,然后母亲说:给你爸的律师。他姓刘,是那年替晨光客运做劳动仲裁的一个中年男人。你爸跟他说过,如果我出什么事,打电话给你。你爸走的那天晚上,我翻了他手机通讯录,找到刘律师的号码,打了过去。

刘律师说了什么?

他没接。母亲的语调在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要怎么说下一句,凌晨三点,谁会接陌生电话。但我留了语音留言,我说沈建国的老婆,他出事了。第二天早上八点刘律师回拨过来,我跟他讲了车的事情,讲了里程表多出来的四十二公里,讲了赵年丰来家里问过你老公昨晚几点收车。刘律师听了之后说——母亲的声音在这里忽然碎了一下,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道口子,他说,林芳,这件事你别再管了。晨光客运的老板跟顾家有关系,你去告也告不倒。你现在带个孩子,把钱收好过日子。

沈知微的手攥紧了手机边框。然后呢?

然后我收了封口费。母亲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出奇地平稳,像在念一张已经背了很久的旧稿子,周建辉拿着信封来家里的时候,我让他放在鞋柜上。我没有打开看。我在信封上写了日期,塞进了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十二年我从来没打开过。

那笔钱有多少?

我没数过。信封封口是粘死的,周建辉说他也不知道里面多少。他说他只负责送到。第二天,刘律师又打了一次电话,说晨光客运那边愿意补一笔抚恤金,让我别再联系他了。我没有再打过去。再后来过了三个月,周建辉开始来家里帮我修水管、换灯泡,他跟我说他在陈家那边辞了工,找了市的活。我就——

母亲没有说完。那截停顿像一根线被抻到了极限,沈知微握着在黑暗里,她知道母亲在等她说我理解我不怪你。但她说不出口。

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很轻,你觉得我爸的死跟陈家有关吗?

母亲的呼吸声在那一瞬间变得极轻极轻,轻到沈知微以为电话断了。然后母亲说了一句话,每个字都像从很深的水底冒上来的气泡:那天晚上我等你爸收车等到十一点半,打电话给他没人接。十二点我听到巷口有刹车声,跑出去看,是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那儿,司机探出窗户问这里是福安路号吗,我说是。他说你先生让我带句话,他今晚跑长途,让你别等了,先睡。我问他你先生在哪,他说你先生让我送完这句话就走了。那辆车是陈家的车,我认得车牌。

沈知微的后背沿着窗台往下滑了半寸,她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撑住窗沿。陈家的车。在父亲出事之前几个小时,一辆陈家的车停在福安路号巷口,替父亲传了一句别等了,先睡。那辆车是谁派的?周建辉?还是陈昭明?父亲在开往城西的四十二公里途中,托人传了那句话回来。他知道自己回不来了。

妈,那辆车停在你面前的时候,你害怕了吗?沈知微问。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母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这一次她哭了。不是那种激烈的、出声的哭,是一种极度的压抑之下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几不可闻的呜咽。我怕。母亲说,我怕得要死。我看见那辆黑色轿车的时候我就知道——你爸回不来了。但我不能跑,因为你在楼上睡觉。你第二天还要考试。

沈知微把手机从右耳换到左耳,现自己的脸颊不知什么时候湿了。她没有伸手去擦,只是靠在窗台上,让那些温热的水痕沿着下巴的轮廓往下淌。她想起自己在父亲出事之后的那一周每天都正常去上学,把课本翻得整整齐齐,没有旷过一节课。母亲每天早上六点起来给她做早饭,煎蛋的边缘焦了,但母亲还是会端到她面前。她从没问过母亲那段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她太小了,小到母亲不得不把所有的恐惧和眼泪压进那个衣柜最底下的铁盒子里,然后每天早上准时醒来做饭。

她说,那个信封你还在吗?

母亲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种薄薄的、快要被磨穿的稳定,周建辉不让我开,他说开了就会有人知道。这些年他搬了三次家,每次都是他亲手搬那个铁盒子。他没有问过里面是什么。

周建辉。那个替陈家送过封口费、后来娶了她母亲的男人,十二年来替她母亲搬了三次那个铁盒子,从来没有打开过。沈知微忽然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来描述周建辉——他是陈家布置的人,还是只是一个在陈家辞了工之后选择闭嘴的普通人?他今天消息给她,说他不知道油箱的事、说确认单是她母亲签的,他是在撇清关系,还是在告诉她某些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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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那个刘律师接了你的电话之后帮你,事情会不一样?

母亲沉默了很长时间。窗外的路灯把法援中心的百叶窗影子投在地砖上,一道一道的,像牢房的栅栏。然后母亲轻轻地说:想过。想了很多年。但知微,你爸打那通四十七秒的电话之前,他一定也想过如果我把这件事说出来会怎么样。他选择打了那个电话。一个出租车司机,拿着手机坐在驾驶座上,给顾宅拨了号码。他做了他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沈知微挂断电话的时候,手指有些僵。林予安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打字,坐在工位上看着她。法援中心的日光灯把他的影子拉在地砖上,他的眼镜片上反射着电脑屏幕的微光,看不清表情。

你妈怎么说?他问。

沈知微走回工位坐下,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她手里有一个信封,周建锋当年送来的封口费,十二年没拆。她说那晚有一辆陈家的车停在巷口,替我爸传了话——让我妈别等了,先睡。她觉得我爸提前知道自己回不来。

林予安点了点头。他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面对她,屏幕上那份答辩书已经写到了倒数第二段,但他没有把电脑推过来让她检查,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还有一个小时天就亮了。你今晚睡吗?

沈知微摇了摇头。她盯着屏幕上那行综上所述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电脑转过来,续上他停笔的地方,自己打了下去。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每打完一段就停下来读一遍,删掉一两个不准确的词,再继续打。林予安坐在旁边给她倒了一杯热水,没有打断她。

凌晨四点四十七分,答辩书写完。她把文档保存了三份——一份到自己的邮箱,一份存进法援中心的共享盘,一份打印出来装进透明文件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手指稳稳的,像在走一条她已经练习过很多次的路。但当她站起来把文件袋收进包里的时候,她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手撑住了桌沿才站住。

林予安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力道不重,足够让她稳住。沈知微,最坏的结果是什么?

最坏的结果是学术委员会认定抄袭,撤销保研资格,记过处分。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平得像在复述法条,然后我就得重新考虑毕业之后的去向。

那你打算怎么打算?

沈知微低下头看着自己撑着桌沿的手。指甲剪得很短,指节因为用力而白。她想起父亲在电话里跟赵年丰说的那句抽屉里有她下学期的文具钱——父亲在最后一程的路上惦记的是她的文具。她想起母亲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封了十二年的信封从来没有被拆开过。她想起顾深寒攥着那把黄铜钥匙说十二年的时候眼底裂开的那道光。

如果我爸当年选择打那通电话的时候没有犹豫,她说,那我今天也不能替他把这件事停在半路上。不管学术委员会怎么判,至少那份答辩书是我自己写的、陈昭明的建议书我不会签、赵年丰的笔记本我不会交给陈家也不会交给顾家——我会自己去找到那个能用它的人。

林予安看着她,那双被日光灯照亮的眼睛里浮起一样她认得的东西——他在法援中心看每一个决定继续走下去的当事人的时候,眼里都有那种光。他把她的透明文件袋拿起来递给她,说:我陪你去交。

两个人走出法援中心的时候天还没有亮。十二月的黎明前是最冷的时候,空气像凝固的水晶一样扎在脸上。沈知微把围巾裹紧,沿着路灯还没熄灭的校园主干道往法学院办公楼走。林予安走在她旁边,两个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像两条交替的、沉默的平行线。

走到办公楼门口的时候,沈知微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声。她掏出来,屏幕上是母亲的短信,时间戳显示凌晨五点十二分。母亲了一张照片——一个敞开的铁盒子,里面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完好,边角泛黄,信封正面用钢笔写着几个字。她把照片放大,看清了那行字,脚步顿住了。

信封上的字不是母亲的笔迹,也不是周建辉的。那是一行端正但有些微颤抖的钢笔字,写着:

林芳,如果有一天你拆开这封信——请你替我去一趟城南三小对面的公交站台。第三个座椅底下,我用胶带贴了一个信封。那里面是晨光o在月日之前一周的行车记录仪内存卡。我把它取出来了。赵年丰知道它在哪里。如果我到不了,赵年丰会告诉贺师傅。

落款是:沈建国。oo年月日。

沈知微站在法学院办公楼的台阶上,十二月凌晨五点的寒风吹透了她的围巾和毛衣。她看着那行沈建国三个字,她的父亲在月日白天、在他驶向城西的四十二公里之前,已经去了一趟城南三小的公交站台。他把行车记录仪的内存卡取出来,贴在了站台第三个座椅底下。然后他走进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去了赵年丰说的那个地方。

他知道。

父亲在打那通四十七秒的电话之前,已经做好了回不来的准备。他的备用计划不是逃生,是留下证据。那张内存卡在十二年前被他亲手贴在了城南三小公交站台的座椅底下,而赵年丰知道它的位置——赵年丰的笔记本里没有写这一条,他是故意的。他要等沈知微自己去翻,翻完笔记本之后,再从贺师傅那里拿到另一个线索。

母亲来第二条消息:信封里还有一张字条,是你爸留给我的。他说——小微的学费在旧衣柜夹层,每年年底往里放,别让她知道。沈知微站在台阶上,寒风灌进她的领口,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父亲的笔迹和她记忆中的一模一样。每年年底往里放。父亲在出事的四天前把那张字条封进了信封,他知道自己可能没机会再往那个旧衣柜夹层里放钱了,所以他提前写好了托付。

她收起手机,走上法学院门前的台阶。林予安跟在她身后,天边开始露出第一线灰蓝色的光。她把那份答辩书投进了学术委员会办公室门外的文件箱里——纸页落进金属箱底的声响很轻,的一声像什么东西归了位。然后她转身看着林予安,她的眼睛是干的,她的嘴唇因为寒冷而微微泛白,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

今天下午我要去一趟城南三小。那张行车记录仪内存卡,还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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