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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候车室(第1页)

周三下午三点二十分,沈知微坐上了开往城西的公交车。

车厢里空了大半,她选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阳光从西侧的窗户斜斜地打进来,在座椅靠背上拖出一道温暖的光带。车子经过校园南门的时候她看见了法援中心的楼顶一角,窗玻璃在冬日下午的日光里反射着一小片晃眼的白。顾深寒此刻应该已经站在那间工具间里,和陈伯隔着保险柜的门面对面坐着,录音机在桌上转着磁带。

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约定的时间是三点,如果陈伯如约到场,现在应该已经开始了。她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转头看着窗外。街景从校园周边的商铺逐渐变成灰扑扑的居民楼,再变成逐渐稀疏的工厂围墙和堆着建材的空地,越往城西,建筑越旧。这一带的变化比她记忆中更明显,十二年前她跟着父亲的出租车经过这些街道时,路边的梧桐树还没有现在这么粗。

四十分钟后,公交车在终点站停下。沈知微下车的时候踩到了一块松动的路砖,鞋底在水泥沿上刮了一下才站稳。城西老汽车站比她想象中更空旷——候车大厅的铁门半掩着,窗户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贴着暂停运营的白纸已经被日晒雨淋成了碎片状。她推开门走进去,大厅里空无一人,椅子被堆到墙角,塑料座椅表面的蓝色漆面大片大片地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原色。

她按照邮件里的指示往候车区的方向走。第三排座椅被挪到了靠墙的位置,铁架椅腿生了锈,座位面上落了一层薄灰。她蹲下来探手去摸座椅底部——指腹触到了一片微微凸起的、被胶带固定的塑料触感。这一次胶带没有之前那个那么脆,像是最近才贴上去的。她撕下来,拿到光下看,是一个用透明密封袋装着的照片信封,牛皮纸质地,边角有些磨损。

她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的时候,指尖的脉搏跳得比平时快。照片是彩色的,像素不算太高,但画面清晰得让她呼吸滞了一拍——一条城郊公路的路肩上停着一辆银色轿车,车头严重变形,引擎盖卷曲起来像揉皱的锡纸,驾驶座一侧的车门敞开着。路面痕迹显示车辆撞击了路边的护栏之后反弹了半圈才停下来。照片的拍摄角度在公路对面的位置,镜头拉近,能看见银色轿车后方大约二十米处的路肩上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车头朝向来车方向,像是停在路边看着事故生的。

沈知微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陈昭远事故·o年月日·城西快路往南公里处。灰色车辆到场时间比救护车早七分钟。离场时间比救护车晚十一分钟。七分钟。那辆灰色轿车在救护车到达之前就已经停在那里了——在事故生的瞬间,或者更早,它就在那里看着。而救护车走了之后它又多停留了十一分钟。在那个多出来的十一分钟里,车上的人下来过。

她把照片凑近了仔细看灰色轿车的细节。车型和顾向东那天停在老干部活动中心对面的那辆不同,车胎型号是另一款,但轮毂的样式和陈昭明那天停在季风咖啡馆门口的那辆黑色轿车的轮毂一模一样——同一家改装厂的手笔。她把照片右下角放大,在灰色轿车的前轮后方地面有一块被轮胎碾过留下的薄薄泥痕,泥痕的纹理里夹着一小片枯黄的植物碎屑。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重新看银色轿车的事故形态。她学法援案例课的时候看过几份交通事故鉴定报告的结构。陈昭远那辆银色轿车的车头变形主要集中在左前侧,方向盘的扭曲方向和撞击角度一致,看起来像是车过快导致了单方面失控。但照片里有一处细节让她停住了目光——银色轿车的驾驶座车窗是完全摇下去的,而且是事故生后摇下去的,因为玻璃升降器的位置在照片里是下压状态。如果是高撞击,车窗没有在撞击瞬间碎裂,反而是事后被摇下去的,那意味着陈昭远在事故之后还活着,而且自己摇下了车窗。

然后灰色轿车停在二十米外看着。七分钟之后救护车才到。在这七分钟里,灰色轿车里的人看到了什么、做了什么,没有人知道。

沈知微把照片装回信封,准备站起来的时候,指尖在信封底部碰到了一个硬东西。她翻转信封,现底部内侧贴着一个微型的透明卡袋,里面有一张折叠过的白纸。她拆开,是一份手写记录的复印件,纸面微微泛黄,但笔迹崭新——是复刻版,用某种方式重新誊写过的。

上面写着:赵年丰·oo年月日补充记录——陈昭远出事后第十天,灰色轿车出现在我办公室楼下。车窗没降,但我认得车胎轮廓。第二天我致电沈建国家属询问是否存在其他备份资料,接电话者为林芳,称。同日,我在派车单备注栏添了一行字:协议备忘录第三条原件在陈昭远银色车内。该车随后被拖至城西交管所,我以晨光客运名义申请查验车辆物品,审核未通过。灰色轿车所属单位以内部事务为由介入,备忘录原件被取走。取走时间为银车到交管所后第七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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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蹲在第三排座椅旁边,看着那张誊写记录上取走时间为银车到交管所后第七天那行字。陈昭远的银色轿车在事故后被拖到了城西交管所,灰色轿车所属单位的人以内部事务的名义进去取走了备忘录原件。赵年丰用晨光客运的身份申请查验被拒了,但他记住了所有细节,把它写进了补充记录里。

她把白纸叠好放回信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她扶着座椅靠背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她现在知道了三件事:第一,陈昭远出事之后自己摇下了车窗,他在事故中活过了一段时间;第二,灰色轿车比他到得更早,停了十八分钟才走,中间至少下来过人;第三,备忘录原件在银车到交管所之后第七天被人取走了。

陈昭远在银色轿车里摇下车窗的那一刻,灰色轿车里的人和他说过话。如果灰色轿车里的那个人是他认识的人,那这场单方事故的成分就变了。而赵年丰写灰色轿车所属单位以内部事务为由介入——那个所属单位是谁,陈昭明后来查了十年才确认的那辆车的挂靠空壳公司注册法人是顾家。顾家的人在那个第七天取走了备忘录原件。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拍了那张誊写记录的照片,存进了加密文件夹。六条线索变成了七条。她拉开候车大厅的铁门走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林予安的消息:陈伯那边结束了。录音了。他说了全部——包括他当年把派车指令转到赵年丰那里的时候,赵年丰追问了一句上面谁签的单,陈伯回答顾总没签,签字的是赵年丰自己,他在地产协议上签过,你的笔迹他认得。沈知微站在老汽车站的台阶上,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陈伯说赵年丰在地产协议上签过,赵年丰自己对派车单上那个的字迹熟到能一眼认出来。赵年丰在oo年月日那天接到陈伯的派车指令时,心里应该已经知道那趟车是顺着他自己签过的那条协议线在走的。

所以赵年丰在派车单的备注栏添了如司机问起称客户为陈先生——他自己添的。他不是被逼的,他是那根链条上的第三个人。他留了笔记本、留了备份、留了钥匙,因为他知道自己站在哪条线上,也知道那条线随时可能绷断。

沈知微走下台阶,朝公交站的方向走去。城西的街道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空旷,路边一家修车铺的卷帘门半拉着,门口停着一辆被卸了轮胎的旧面包车,撑着千斤顶斜斜地歪在那里。她走过那家修车铺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店面的铁门和她父亲以前常去的那家晨光客运指定的定点修车厂是同一家。她父亲在这里保养过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刹车管路的老化就是在这个地方被检查出来但没修的。

她停下来多看了一眼。卷帘门内侧的墙面上还贴着十二年前的价目表,纸边已经泛黄卷曲了,但表格最底下那一行晨光客运o·定向保养记录还隐约能辨认。她凑近了些想看清那行字下面的日期,余光瞥见卷帘门内侧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深灰色夹克,靠在门边的工具架上,手里捏着一截没有点燃的烟。他比沈知微预期中更瘦一些,眼窝深邃,鬓角的白从去年到今年好像又多了几绺。顾向东站在她父亲以前保养车辆的修车铺门内阴影里,隔着那道半拉卷帘门的铁边框,和她面对面站着。

他手里的烟一直没有点。沈知微站在门外,阳光落在她后背上,在地面上投出一道清晰的影子。修车铺内部的光线很暗,顾向东的面容在暗影里线条分明,他的嘴唇动了一下,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的话:赵年丰留的补充记录复印件你拿到了。那张纸上最后一句话是我让赵年丰写的——取走时间为银车到交管所后第七天——因为我告诉他,如果有一天沈建国的女儿查到了你这里,你要让她知道东西被我拿走了,但你没有拦。

沈知微的后背在阳光下慢慢绷紧。陈昭远出事的时候你在现场?

顾向东把未点燃的烟从左手换到右手,动作很慢。我在那条路上停了一分多钟。我到的比我儿子告诉我你要来这个车站的时间早了三天。我儿子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任何波动,那张纸上的灰色轿车所属单位就是我。备忘录原件在我的保险柜里。赵年丰在oo年冬天告诉了我陈昭远的银色轿车里有一份备忘录,我让人进了交管所把它拿了出来。我读了那三页纸,然后我决定把它锁起来,不给陈家看,不给宋海看,也不给我儿子看。

因为我父亲?沈知微问。

顾向东看着她。修车铺里的光线在他脸上割出了明暗交错的棱角,他的目光像被压缩了十二年的某个开关,在她这句话面前微微松动了一丝丝。你父亲在电话里告诉我城南三小明天有事的时候,我不知道他指的是那个程度。我以为那只是他作为一个出租车司机的预感。我没有取消那条派车线路,因为如果取消了,陈家会知道有人泄了底。你父亲在派车单到的时候可以选择拒单,他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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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站在门口,阳光照着她的一侧肩膀,另一侧肩膀落在卷帘门的阴影里。她看着顾向东,这个在修车铺阴影里站了不知道多久的人,她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赵年丰那本笔记里那句你父亲打那通电话之前已经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到底指向什么。父亲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顾向东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两个人都在那通四十七秒的电话里做完了自己能做的事,然后各自走了各自剩下的路。

你拿了备忘录原件之后,看了那三页纸,决定把它锁起来。为什么?她问。

顾向东把手里的烟折成了两截,动作轻柔得像在折一根枯草。因为那三页纸的最后一行写着:周建辉在oo年月日凌晨见过那辆黑色轿车的司机,对方告诉他明天下午不会有任何人查福安路号。周建辉告诉了你母亲。你母亲告诉了你父亲的律师刘律师。刘律师当天下午从律师事务所抽走了你父亲的案子卷宗里的两页纸,撕了。

修车铺门口的风把卷帘门底部的铁片吹得轻轻晃动了一下。沈知微站在那里,后背的阳光把她整个人从外面包住,但她觉得冷。父亲请的那个姓刘的律师,在母亲凌晨三点打电话留语音之后,第二天回电说你别再管了——刘律师不仅让母亲别管,他还从案件卷宗里抽走了两页纸,撕了。那两页纸上的内容是关于油箱里被放的东西的初步评估,还是关于派车单异常的车时间记录?刘律师撕了什么,她现在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下修车铺门口的台阶。身后没有传来脚步声,顾向东没有追出来。她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听见卷帘门从里面被重新拉下来了一点,铁片刮过轨道出低沉的声响。手机在口袋里亮了一下,是顾深寒的消息:陈伯的录音我传了一份到你加密网盘了。你那边怎么样?老汽车站有人吗?

她回了一句:有人。已经走了。

她站在城西下午四点的阳光里,手里握着那个信封,里面是陈昭远车祸的现场照片和赵年丰的誊写记录。她的手机里是七条证据的备份。她抬起头看着城西这条路的尽头——再往前三公里就是当年父亲那辆薄荷绿出租车被现的废弃厂区。她站在父亲十二年前驶过的地方,路上没有车,两边的梧桐树的落叶厚厚地铺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像压碎一层脆纸。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三分钟,在一个路口停下来,拍了张照片。照片里是空旷的柏油路面和路两边的枯树,远处是城西工业区的灰色楼顶,天空里没有云。她把照片给了母亲的手机号,然后敲了一行字:妈,我到城西了。这条路我爸开过。他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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