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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日记本(第1页)

东河路号是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居民楼,外墙贴的白瓷砖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面。楼下的铁门虚掩着,门框上的对讲机面板碎了一块,两根电线从破口处垂下来,在早晨的冷风里微微晃动。沈知微到的时候顾深寒已经站在楼下等了一会儿,羽绒服的帽子摘了,头被风吹得有些乱,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露出一个保温杯的盖子。

给你的。他把纸袋递过来,早上太冷了。

沈知微接过纸袋,保温杯壁的热度透过纸袋传过来,她把杯盖拧开喝了一口,是温热的豆浆。她没说什么,把盖子拧紧放回袋子里,推开了那扇虚掩的铁门。楼梯间的声控灯有几层坏了,他们踩着暗处和亮处交替的台阶走到三楼。o室的门是老式防盗铁门,漆面褪成了暗红色,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把蔫了的青菜。

沈知微抬手敲了敲门。第一遍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一遍,隔了大约十秒,门里面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然后防盗门上的小窗被拉开一条缝,露出半张老人的脸。刘律师比她记忆中老了很多,头全白了,眼袋厚厚地垂着,嘴角的皱纹向下撇成一个常年不笑的弧度。他的视线从沈知微脸上移到她身后的顾深寒身上停了两秒,然后小窗一声关上了。

沈知微以为他要把门锁死。但下一秒,防盗门的锁链被解开了,铁门从里面拉开半扇,刘律师侧身站在门后,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灰色毛衣,手里攥着一副老花镜的镜腿。进来说,他的声音比沈知微印象中更沙哑,楼道里风大。

客厅不大,一张旧沙靠墙放着,茶几上搁着一台关了的电视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古文观止》。刘律师把沙上的靠垫挪开,示意她坐下,自己拖了一把折叠椅坐在对面。顾深寒站在门口没有进来,靠在门框边,像是刻意给他们留出谈话的空间。

刘律师把老花镜戴上,从沙扶手和靠背之间的缝隙里摸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本子已经很旧了,边角磨损得白,封面上的金色烫字脱落了大半。他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把笔记本放在膝盖上,手指按着封面的边缘,看着沈知微。

你妈给你打电话那天晚上,我听到语音留言的时候就知道迟早会有这天。刘律师开口,声音慢而沉,你爸那通打给顾向东的电话之前来找过我。月号晚上,他在律师事务所楼下等了我一个钟头,就为了跟我说一句话——刘律,我接了一单顾宅挂账的车,跑了三天同一个客人,那个客人可能是绑人的。明天还有一趟。如果明天我没了,你帮我老婆走一下程序。

沈知微坐在沙上,指尖按着膝盖,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父亲在月号晚上来找过刘律师,在那通四十七秒电话的前一天。他跟刘律师说那个客人可能是绑人的,然后他说如果明天我没了。他提前一天做了所有该做的准备。

然后呢?

然后你爸把一份手写的行程记录复印件留给了我。上面写着月日、日、日,陈昭远,晨光o,三次往返城南到城西。刘律师翻开膝盖上的笔记本,翻到中间某一页,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来推过茶几。这是复印件。原件你爸留了一份,赵年丰留了一份,我这里留了一份。

沈知微接过来。纸面上是父亲的字迹,钢笔写的,笔画工整但有些地方因为下笔太重而洇开了墨迹。三行记录,每一行都写着日期、时间和备注。备注栏里用括号写了一行小字:此人每次下车都确认车尾没有跟车。沈知微的目光在那行小字上停住了。陈昭远每次下车都确认车尾没有跟车,他知道自己在被跟踪的边缘行走。父亲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所以他写了进去。

月号凌晨你妈给我打电话之后,刘律师继续说,我第二天一早去了交管所调了你爸事故车辆的现场勘查记录。勘查报告里有一行备注写得极浅,像是不想让人看见——左前刹车管路外壁存在非正常磨损痕迹,怀疑为人为割伤。

沈知微的呼吸滞了一下。左前刹车管路外壁存在非正常磨损痕迹。她父亲那辆车被人为割伤了刹车管路——不是油箱,是刹车管路。父亲在s店保养记录里画圈的那条建议更换老化部件的刹车管路,被人沿着同一个位置用工具割了一道浅口。那条管路本来就老化,再加一道人为的割痕,在行驶到一定里程或者遇到某个特定路况的震动时就会彻底断裂。而oo年月号那天晚上,父亲驶向城西那条快路的末段,路面恰好有一段连续的减带。

那份现场勘查报告后来去哪了?沈知微问。

我复印了一页。原件在交管所的档案柜里放着。刘律师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但第二天我打电话给你妈说你别再管了,是因为当天下午有人来我办公室。顾家的人。他带了一封信,信里写着你爸那台车的定损程序和事故处理流程会走正常渠道。他说刘律师,你手里的复印件我们可以不追究,但原件就让它留在档案柜里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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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动原件。

我没动。刘律师把眼镜重新戴上,但我把复印件贴在了日记本里。夹层那页被我裁掉了原稿信息,只保留了那行左前刹车管路外壁存在非正常磨损痕迹,怀疑为人为割伤。十二年了,我每年年底翻出来看一次。

沈知微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张复印件。父亲的行程记录和交管所勘查报告的摘要并排贴在两张纸上,字迹一张是父亲的钢笔,一张是公文的打印体。她父亲在月号晚上来律师事务所楼下等了刘律师一个钟头,留下的那份行程记录复印件里写着他注意到了陈昭远在确认车尾没有跟车。他在月号拨出那通四十七秒电话的时候,已经把所有能留下记录的东西都留下了。

刘叔,沈知微换了称呼,你当时为什么没有把这份复印件交给警方?

刘律师沉默了几秒钟。客厅里很安静,窗外传来远处街道上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两手交握着搁在封面上,像在握一个很旧很旧的承诺。因为我第二天收到了你妈的回电。她说刘律,我们家不要打官司了,我要带孩子搬走。你妈不想查了。你爸走的时候跟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抽屉里有钱,你带着小微搬走

沈知微坐在沙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金色光带。她母亲在父亲走之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抽屉里有钱,你带着小微搬走。母亲听了父亲的话。她带着她搬走了,搬去了邻市,嫁给了周建辉,把所有的信封和字条锁进了铁盒子里,十二年没打开。

你爸留给我的那份行程记录复印件,背面还有一行字。刘律师把那张复印件翻过来推到她面前。沈知微低头,看见父亲在纸的背面用更小的字写着:刘律,这份复印件你留着,如果有一天小微自己来问,你给她看。如果她不问,你就烧了。她看着那行字,父亲的笔迹在两个字上面顿了一下,顿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写下这两个字的时候,笔尖在那一点上停了一拍。

沈知微把复印件收进帆布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酸,她扶着沙扶手站了一下。刘律师坐在折叠椅上抬头看着她,老花镜后面那双眼睛里有一点很亮的东西——不是泪光,是更像一个人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过的某件事终于被人走到了终点时的释然。你爸那天晚上坐在律师事务所楼下的台阶上,跟我说完那番话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的灰。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刘律,如果明天我没来拿这份复印件,你就知道怎么回事了。

沈知微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刘律师说的那个场景在她眼前慢慢拼起来——十二年前冬夜,她父亲坐在律师楼的台阶上,旁边放着一份手写的行程记录,面前是路灯照亮的空旷街道。他站起来拍了灰,回头看了刘律师一眼,然后走了。

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顾深寒从门框边直起身,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问,只是侧身让开了门。两个人沉默地走下楼梯,声控灯在每一层依次亮起又依次熄灭。走出楼门的时候早晨的阳光已经有些暖意了,沈知微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暗红色的防盗门,窗帘动了一下又停住了。

顾深寒走到她身边,把手里的纸袋重新递过来——保温杯里的豆浆已经微温了,但她接过去的时候还是握了一下。刘律师给的那份复印件,跟你手里的行车记录仪影像、赵年丰的笔记本、宋海的派车单照片、陈昭远事故现场照片、赵年丰的补充记录——六条证据指向同一个物证链。顾深寒的声音很低,像在清点一件一件被放到桌面上排好的东西,刹车管路的人为割伤,可以追溯到s店保养记录和交管所勘查报告上的那行备注。交管所档案柜里的原件还在,只要有人去申请调阅。

我可以以当事人家属身份申请。沈知微说。

顾深寒看着她。晨光落在他眉骨和颧骨的交界处,把他眼底的那层青色衬得更明显了些。申请需要走流程,而走流程需要时间。在这段时间里,那个档案柜里的原件——他没有说完。沈知微知道那个没有说完的部分是什么:如果顾向东或者陈昭明在沈知微的申请到达之前先一步让人动了那份原件,刹车管路的那行备注会从交管所的档案里消失,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沈知微把保温杯的盖子拧紧,放进帆布袋里,和那摞复印件并排贴着。今天下午我就去交材料。她说,林予安帮我准备了亲属关系证明的模板。流程最快五个工作日能批下来。

顾深寒站在她旁边没有动。他们两个人站在东河路号楼下早晨的阳光里,周围是老旧小区的车棚和晾衣绳,有只橘色的猫从一楼的窗台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地沿着墙根走了。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只猫消失的方向,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自己也没完全想好的话:顾深寒,如果原件已经被人动了,你还会继续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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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他只是把羽绒服的帽子重新拉起来,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眉眼,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被帽子的布料遮得有些闷,但每个字都清晰:七岁那年我坐在城南三小对面的公交站台上等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来。我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那时候没有人告诉我那辆车在开来的路上就折了方向。现在我知道了那辆车开去哪了,我不会停。

沈知微看着晨光中拉低帽檐的这个人,他的侧脸被帽子的阴影切掉了一半,剩下的半张脸上什么多余的表情都没有。她转身沿着街道往公交站的方向走去,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帆布袋里的复印件贴着保温杯出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六条证据在袋子里并排躺着,加上刚从刘律师手里拿到的第七条,她用了十二天把所有人散落的路标捡了起来,现在它们全部都在她手边了。

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顾深寒还站在东河路号楼下,没有跟过来,只是隔着半条街的距离看着她的方向。晨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镶了一道毛茸茸的亮边。她转回身,掏出手机翻到林予安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材料拿到了。下午我去交管所走家属调档申请。你如果有时间,帮我查一下交管所历史档案科那个柜子的近期调阅记录——我想知道十二年来有谁碰过那份原件。

完之后公交车刚好进站。沈知微上车的时候找了靠窗的座位坐下来,帆布袋抱在胸前。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地往后退,她低头打开手机,看见林予安秒回了一条消息:调阅记录我查了。近十年只有五次记录。最近一次是去年三月,调阅人栏填的是陈氏集团法务部。备注栏写的是案件回溯取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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