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一年夏末,新疆北疆城郊土路。
日头毒辣,尘土烫脚。
两道疲惫的身影从远处土路尽头挪来。
王德在前,肩扛破旧行囊,衣衫被汗水浸透,满是漆灰污渍。
身后紧跟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半大孩子,身形单薄、面色蜡黄、眼神怯懦,衣角磨得飞边,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裤缝,头始终低着,不敢抬头看人。
是阔别家乡两年八个月的王生,六岁半。
一路千里颠簸、车马辗转、风餐露宿,孩子全程沉默,不哭不闹、不问不说,像个没有生气的小影子,死死跟在王德身后。
快到家门口,王德脚步顿住,回头皱眉,声音生硬粗暴。
“抬头!走路挺直腰板!耷拉着脑袋像什么样子!新疆不是山东乡下,别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窝囊样!”
王生身子猛地一颤,肩膀瞬间绷紧,头埋得更低,指尖死死抠进裤腰布料,指甲掐进皮肉,一声不敢吭。
两年多寄人篱下、乡下饥荒熬出来的孩子,早已养成谨小慎微、看人脸色、不敢言语的性子。
他不认爹,不认这片陌生的戈壁天地。
在他记忆里,爹娘是两年前深夜凭空消失的人,是抛下他独自跑路的人。
大嫂再好,终究不是爹娘,寄住的日子,他从不敢闹、不敢哭、不敢要吃食、不敢贪玩闯祸,活得小心翼翼。
王德看着孩子这副怯懦畏缩的模样,心里瞬间窜起一股无名火。
他在外拼尽全力扎根立业、拼命挣钱报恩、千里奔波接孩子,赌上半生辛苦,就是想让孩子跳出饥荒穷坑、落地安稳读书。
可眼前的长子,胆小、木讷、拘谨、毫无精气神,半点没有自家孩子该有的硬朗劲儿。
“在家乡谁教你的缩头缩脑?”王德声调陡然拔高,语气严厉,“站直!看着我!”
王生被吼得浑身抖,眼眶瞬间通红,强忍泪水,用力绷紧瘦小的脊背,却依旧不敢抬头对视。
院门“吱呀”一声被猛地推开。
刘香兰手里攥着刚缝好的新布鞋,快步冲出来。她一眼看见门口的瘦小孩子,脚步瞬间僵住,呼吸骤停。
两年八个月日夜牵挂、夜夜愧疚的大儿子,终于站在眼前。
孩子比同龄人瘦小一大圈,面色枯黄、眉眼怯懦、浑身透着自卑拘谨,完全没有六岁孩子的鲜活朝气。
刘香兰心口猛地一抽,密密麻麻的疼瞬间铺满全身。她快步上前,伸手想去抱孩子:“生生,娘的孩……”
话音未落,王生猛地往后缩了一步,躲到王德身后,死死抓住父亲的衣角,眼神躲闪、满脸抗拒。
他不认这个突然冒出来的陌生娘。
突如其来的躲避,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刘香兰心上。
她伸出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期待瞬间褪去,酸涩、愧疚、心疼、委屈瞬间翻涌上来。
一旁院里,四岁的王富、两岁的王琴听见动静,好奇跑出来,扒着门框探头。
王富看着陌生的大哥,张嘴就嚷嚷:“娘!这是谁啊?哪来的小孩!抢咱家地方不?”
王琴跟着奶声奶气附和:“不要陌生人!我不要他在家!”
两个小孩童言无忌,声音清亮刺耳。
王德本来就憋着火气,听见这话,又看见长子怯懦躲避、不敢认亲的模样,瞬间怒火冲天:“闭嘴!都给我滚回屋里去!”
他厉声怒喝,眼神凶狠。
王富和王琴吓得一哆嗦,立马闭嘴,缩着脖子跑回屋里。
王德转头盯住依旧低头沉默的王生,抬手狠狠点着孩子的额头。
“这是你娘!这是你弟弟妹妹!这是你家!躲什么躲!怕什么怕!我千里迢迢把你接过来,不是让你当缩头乌龟的!”
吼声粗暴严厉,震得院中风声都静了几分。
王生被吼得浑身颤抖,眼泪终于绷不住,大颗大颗砸落在尘土里,依旧咬着牙,一声不哭出声,死死憋着。
刘香兰瞬间炸了。她忍了两年多的愧疚、思念、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