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王生收拾完家务,坐在灯下翻算收支。
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打工收入、帮工工钱、日常支出、柴米花销,条目分明,分毫不错。
燕萍坐在一旁低头纳鞋底,指尖飞动,轻声开口:“咱们以后尽量不往大屋伸手,不求接济、不占便宜、不借钱粮。自己苦一点、累一点,活得硬气。”
王生抬头看她,眼神笃定:“好。咱们不靠老、不啃家,夫妻同心,白手攒家底。委屈不受,闲话不沾,日子自己说了算。”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敲门声。
刘香兰拎着半筐萝卜、一捆干柴站在门口,神色局促,不再像从前随意进门,规矩站在门外低声喊:“生生、萍萍。”
两人立马起身开门。
刘香兰把东西往门边递,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小心翼翼的迁就。
“这是家里自留的萝卜,甜,耐放。干柴你们烧,不用自己费劲捡。你们别多想,不是接济,就是家里多了些。”
她怕儿媳不收,怕戳到她的自尊心,字字斟酌,极其小心。
换做上午,燕萍必定推辞。
此刻她看着婆婆眼底的愧疚、拘谨、迁就,心里微动。婆婆没错,错的是生硬的方式、固执的家风、一辈子不会软言的公公。
婆婆是真心疼她、真心愧她。
燕萍微微低头,语气柔和却坦荡:“娘,那我们收下。谢谢您。以后我们有多余的,也常往大屋送。分家不分情,只是各自立户过日子。”
一句话,解开了半日间的微妙隔阂。
刘香兰瞬间松了口气,眼底露出笑意:“哎,好!这才是一家人!”
放下东西,刘香兰没有多留,怕自己待久了,让儿媳拘谨,转身便回了大院。
看着婆婆离去的背影,燕萍轻声开口:“娘是好人,就是做不了主。”
王生点头:“我爹一辈子强势当家,娘委屈半生,跟你一样,都是熬出来的。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不跟长辈置气,不揪旧事对错,稳稳把小家撑起来,就是最大的孝顺。”
夜里,风雪再起,小屋炉火明亮。
屋外寒风呼啸、大院寂静、人心微妙。屋内夫妻并肩、算账攒钱、缝补持家,烟火安稳。
燕萍纳着鞋底,轻声跟王生规划日子,句句务实、字字落地:“以后你稳干固定活计,不用再跑零碎苦力。我白天工地、夜里缝补,多挣零钱。”
“米面粗粮先攒,细粮慢慢添。衣服能补就补,不添新衣。人情往来简省,不乱花销。咱们一年打底攒下大半收入,慢慢存、慢慢厚。”
王生静静听着,句句认同,伸手轻轻覆在她忙碌的手背上:“辛苦你了。”
燕萍抬头看他,眼底早已没有当初初见的平淡将就,只剩踏实笃定。
“不辛苦。跟着你过日子,不看人脸色、不卑微讨好、不担惊受怕。苦是苦,但是是自己的日子、自己的家。”
这一夜,两人无话不谈。
聊分家的委屈、聊婆媳的难处、聊往后的盘算、聊白手起家的不易。
没有争吵、没有隔阂、没有怨怼。只剩风雨同舟、同心同德、咬牙攒家的韧劲。
分家之后,外人以为小两口日子艰难、必定闹矛盾、必定怨怼婆家。
谁也没想到,一场骤然寒凉的分家,反而逼得夫妻彻底同心、彻底自立、彻底站稳脚跟。
大院依旧规矩森严、公公依旧强硬固执、婆媳相处依旧带着分寸微妙。但小屋里的烟火,一天比一天旺。家底,一天比一天厚。人心,一天比一天稳。
一九七一年年末,腊月寒冬。
傍晚收工,王生拍掉满身风尘,反手关好木门,弯腰蹲在木箱前,小心翼翼掀开木质箱盖。
箱内整整齐齐码着叠好的钱票、粮本、布票、结余粗粮,分毫不乱。
燕萍端着温热的土豆炖白菜快步走来,把瓷碗稳稳搁在木桌上,俯身挨着他蹲下,眼神认真笃定。
“今年年底对账,你算总账,我记细账,一分一厘都不能错。”
王生点头,指尖捏着泛黄的账本,一笔一笔轻声念出,语沉稳清晰。
“我文体站临工全年工钱、下乡返程补助、零散帮工收入,全部入账,无一分私花。”
“你工地日结零工、夜间缝补纳鞋、手工针线活计,所有零碎收入,全数存底。”
“全年柴火自捡、蔬菜自种、衣物自补,油盐刚需极简开销,无一笔浪费闲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