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余尽躺在乱石坑底,胸口剑创仍在渗血,那混乱暴戾的杀意如万千毒虫在神魂中乱窜,每一次翻涌都让他眼前一阵阵黑。
他咬紧牙关,以诛仙剑意将那驳杂杀意强行压制在身体一角。
调息了约莫半个时辰,方才勉强撑起身子,将长剑归鞘,拖着残躯往车迟国方向退回。
方入三清观中,便见虎力大仙领着几个道士迎面奔来。
原来他们听说西城外山林中有佛光冲天、剑气纵横,正要前去查看。一见余尽浑身浴血、胸口一个透明的剑孔兀自往外渗血。
虎力大仙吓得钢髯倒竖,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一把扶住余尽,颤声道:“前辈!这是这是谁将你伤成这般模样!”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双双抢上前来,一左一右搀住余尽两臂。余尽面色苍白,低声道:“先回观中再说。”
一行人将他扶入后殿静室。
三位国师屏退左右,关了殿门。
余尽盘膝坐下,运转心法压制伤势,方才缓缓开口,将文殊半路截杀之事略略说了。
三妖听罢,齐齐变了面色。虎力大仙一双手抖得几乎握不住拂尘,鹿力大仙脸色煞白如纸,羊力大仙更是连连倒吸凉气。
虎力大仙颤声道:“菩萨菩萨亲自来了?前辈,那菩萨可是西天四大菩萨之一,神通广大,座下又有金刚罗汉护法,前辈这伤”
他说到这里,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余尽面前,钢髯抖动,眼中竟有了泪光,声音哽咽道:“前辈,都怪我师兄弟三人!若非我等在此地灭佛兴道,惹出这天大的事端,前辈也不必与那佛门结怨,更不会受此重伤!前辈全是为了我等,才会遭此劫难!”
鹿力大仙与羊力大仙也双双跪倒,叩不止。
鹿力大仙道:“前辈本可一走了之,若非为了替我三人化解因果,怎会惹上菩萨这般对头!”
余尽微微摇头,声音虚弱却平静,道:“三位道友起来说话。此事非因你等而起,贫道与佛门本就有些旧怨,此番不过是新账旧账一并算罢了。三位道友虽灭了佛,却积了功德,贫道既然沾了此地因果,便当承此一事。”
虎力大仙不肯起身,抬头道:“前辈,那菩萨还会不会再来?”
余尽道:“这正是贫道要与三位道友说的。那文殊虽被逼退,却未必就此罢休。此地尚不安稳,三位道友须早作打算。”
三妖面面相觑。鹿力大仙道:“打算?我等能作何打算?既不能与菩萨正面为敌,又不知避往何处”
余尽道:“疏散观中道门弟子,带些可靠的去东面乌鸡国暂避。那里曾是佛门之地,后来佛门势力退去,如今倒是清净。”
虎力大仙愕然道:“避去乌鸡国?是不是太远了些?那菩萨若真要寻仇,只管来找我等便是,何至于牵连满观弟子?”
余尽看了他一眼,缓缓道:“虎力道友,你可知佛门有一法,名曰‘普渡’?那法门能洗去神魂中的欲望执着,叫你从此心如止水、无欲无求。看似解脱,实则连七情六欲都被渡了个干干净净。你若被‘普渡’了去,届时心中只有佛,口中只念佛,一辈子只能修佛,你可愿意?”
三妖听得毛骨悚然。
虎力大仙连连摇头道:“那与行尸走肉何异!不愿不愿!打死也不愿!”
鹿力大仙也颤声道:“怪不得前辈说佛门不是好相与的大师兄,咱们还是听前辈的,走罢!”
虎力大仙咬牙点头,当即便传令下去,命观中弟子收拾行装,说是国师要率众外出游历。
那些弟子虽不明就里,却也不敢违逆,纷纷打包经书、法剑、符纸,忙而不乱。
虎力大仙又亲点了数十名根骨尚可的弟子随行,其余道童则各银两遣散归家,只留几个年长的守着观门。
一切安排妥当,已是暮色四合。
虎力大仙又到后殿来,神色不舍,道:“前辈不与我等同去?”
余尽摇头道:“贫道需在此处先稳住伤势,待伤愈之后自会离去。三位道友此去乌鸡国,可投那烈阳观,报黑白仙名号便可安顿。待此番风波过后,车迟国若仍是道门之地,你们自可归来。”
三妖闻言,又跪倒磕了几个头,方才依依不舍地领着弟子们连夜出城,往东而去。
偌大的三清观一时人去楼空,只剩夜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余尽独坐三清殿中,面前是三尊三清法像。烛火摇曳,香烟袅袅。
他对着那灵宝天尊的雕像盘膝坐下,胸口的剑创已被他以法力暂时封住,不再流血,却仍隐隐作痛。
体内那混乱杀意虽被诛仙剑意压制,却仍时不时翻涌一阵,叫他眉心紧锁。
他抬头望着那泥塑金身的灵宝天尊,沉默了许久,忽然喃喃自语道:“师祖啊,弟子在下界拼死拼活,他们佛门仗着法宝众多,还有那不知什么名堂的血色飞剑伤得弟子好苦。您老人家什么时候能直接赐下几件趁手的法宝?弟子不贪,一两件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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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雕像端坐于香火之中,无声无息。
烛火跳了两跳,香头上的青烟笔直升上半空,氤氲散开,再无别的回应。
余尽叹了口气,不再多想,收摄心神,闭目疗伤。
他以诛仙剑意将身体那些纷乱剑意强行逼至身体一角,再以太阳真火一点点磨灭。
那混乱杀意每被削去一缕,便在他体内出一声极细微的刺耳嘶鸣。
这般水磨工夫做了整整半日,他终于将残留杀意磨灭大半,长长舒出一口浊气。
他正要起身,忽听得观外有脚步声传来。
抬眼望去,却是慧德领着几个僧人,正站在三清观门口探头探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