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萍指尖点着纸面细账,逐项核对,抬头应声:“没错,笔笔对得上。分家半年,咱们从零起步,没靠婆家接济半分,攒下固定存款、余粮两袋、全新锅具家什,月月有余,年年结余。”
王生合上账本,抬眼看向身边的妻子,眼底带着藏不住的温和:“辛苦你了,全年无休,一天都没歇过。”
燕萍摇摇头,抬手擦了擦指尖薄灰,语气踏实:“不辛苦,靠自己双手攒的家底,花着安心,住着硬气。”
“以前在舅舅家,天天怕被赶、怕受气、怕吃不饱,现在哪怕日子清贫,也是咱们实打实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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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生心头酸涩,轻声安抚:“别哭,不是你的错,是年少条件苦,没能读书。”
燕萍转头看着他,哽咽出声,字字都是毕生遗憾:“我这辈子什么苦都能吃,什么委屈都能忍,唯独后悔没上过一天学!”
“我明明有机会当兵、有机会翻身、有机会不用一辈子土里刨食、看人脸色!”
“就因为我不识字、没文化,硬生生错过了!这是我一辈子的遗憾,一辈子的痛!”
王生轻轻抱住她,轻声宽慰:“世道如此,咱们无力更改。但咱们的孩子,绝不会重走你的老路。”
这句话,成了燕萍往后半生的执念与执念。
两人说话间,院外传来脚步声,刘香兰拎着一碟蒸好的白面馒头,轻轻叩门:“生生、萍萍,开门。”
燕萍立刻起身开门,礼数周全,眉眼平和,早已没了当初分家的拘谨委屈,只剩分寸得体:“娘,您怎么过来了?”
刘香兰走进小屋,目光扫过干净整洁的屋子、码放整齐的柴火、规整妥当的家底,眼底满是欣慰。
她转头笑着开口:“年底了,蒸了点细粮,给你们送几个尝尝。这半年你们太拼了,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王生起身让座,轻声开口:“娘,我们够用,不用总挂念我们。”
“够用是你们能干,挂念是我当娘的心意。”
刘香兰放下馒头,压低声音继续说道,“你爹今早还在院里夸你们,只是嘴硬不肯当着你们的面说。”
话音刚落,院外王德的咳嗽声传来。
他没进门,就站在院坝里,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小偏房的窗沿,神色沉敛,不言不语,却句句都在观察。
这半年,他冷眼旁观着小两口的日子。
看着燕萍天不亮上工地、深夜点灯缝补,从不偷懒、从不抱怨、从不攀附大屋;看着王生踏实肯干、收支分明、顾家稳妥,不浮躁、不懒散、不拈闲。
看着两人白手起家、自力更生,从一口锅几双筷子,硬生生攒出厚实家底。
他一辈子硬脾气、认实干、认自立。从前分家是固执强势,如今满心都是暗自认可。
刘香兰探出脑袋看向院外,故意扬声开口:“老头子,进来坐会儿!屋里暖和!”
王德脚步顿住,沉着脸缓步进门,目光扫过桌上账本、箱中余粮,嘴上依旧硬邦邦,语气却没了半分从前的冰冷刻薄:“年底对账了?”
王生点头应声:“嗯爹,全年账目结清,家底稳定,来年不用再做苦力零活,能稳扎稳打过日子。”
王德拉过板凳坐下,视线落在燕萍冻得依旧泛红的指尖,语气生硬却藏着松动:“你这一年,太拼命了。别家新媳妇进门享福,你天天土里刨食、灯下受累。”
燕萍微微垂眸,诚恳回话:“爹,分家自立是应该的,年轻吃苦不算苦,踏实攒家才安稳。我无依无靠,能有这个小家,能凭力气过日子,已经知足了。”
“知足是好事,但别熬坏身子。”王德难得软了语气,直言道。
“来年工地重活别去了,女孩子家家,常年搬砖和泥,伤手伤身,不值当。家里虽分家,却不是断了情分,真有难处,大屋能搭把手。”
短短一句话,彻底卸下了半年的隔阂寒凉。
燕萍心头微暖,抬头应声:“谢谢爹,我记住了。”
刘香兰坐在一旁,看着父子儿媳平和相处的模样,笑着插话:“早该这样!都是一家人,哪有一辈子硬邦邦置气的!你们小两口同心过日子,就是最大的出息。”
王德冷哼一声,嘴硬道:“我不是置气,我是教他们立世!”
“年轻人不熬苦、不自立,将来扛不起家!如今他们攒起家底、懂分寸、知勤俭,才算真正立住了!”
话虽强硬,眼底的认可却藏不住。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惯了小辈懒惰啃老、分家扯皮、争粮争钱。
唯独自家这对小夫妻,不争不抢、不攀不比、埋头苦干、白手起家,让他打心底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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