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泠然朝着偏北方向狂奔的时候,身后传来了第一声惨烈的嘶吼。
那声音是撕裂的——从完整的人声中骤然断裂成破碎的尾音,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咬断之后空气从断裂的气管中挤出的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它们连成一片,层层叠叠地覆盖了远处的雾气,夹杂在其中的还有灵光爆裂时的轰响和巨兽踩踏大地的震动。
她本能地想回头,可她咬住了牙关没有停步。
缩地成寸被她催动到极限,连续的瞬移在暗红色的岩面上留下一串残影,脚下的裂缝中渗出的暗绿色液体在她经过时溅起又落下。
她听到身后传来玉穹宫长老的一声怒吼——那是他全力催动某种仙术时灵压骤然拔高的声音,可那声怒吼的尾音被一声沉闷的、像是骨肉被碾碎般的闷响打断了。然后那种怒吼再也没有响起来过。
听雪斋中年女子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来,裹在风中难以辨清完整的词句,可叶泠然捕捉到了几个片段:……列阵……后撤——然后是某种巨物破空的声音,利爪划过之后肉体被撕裂的闷响,再然后是听雪斋弟子们凌乱的哭喊和求救。那些声音在一息之间迅速衰落下去,像是一场风暴席卷之后剩下的残片。
青寰剑宗长老的灵压曾经短暂地炸开过一次。那种层次的灵光爆发叶泠然隔着数百丈都能感觉到地面微微颤动了一下——虚神境修士濒死前的全力一击,裹着某种燃尽生命本源的决绝。
可那股灵光只是亮了一瞬,便被什么东西压灭了。从熄灭的速度来看,要么是被多只凶兽同时围攻导致灵力耗尽,要么是被某头远超虚神境的凶兽一掌拍灭。
太虚观赵姓修士的声音她最后才听见。他的嗓音比其他人多撑了数息,带着一种沉静的、做好了准备的决断:太虚观弟子听令,能跑几个跑几个。
然后是一道极亮的八卦灵光爆开,照亮了铅灰色雾气的一大片区域——自爆。虚神境修士自爆内丹时释放出的威能足以将方圆百丈化为齑粉,可叶泠然在跑出更远距离之后回头看见那片八卦灵光迅速暗淡、熄灭,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赵姓修士的自爆没能带走任何一头凶兽,甚至连阻碍它们追击的作用都微乎其微。
队伍全灭。四大宗门所有进入内圈的长老和弟子,在凶兽群合围之后没有撑过半炷香的时间。叶泠然心中清楚这个事实,可她此刻没有余裕去消化那些死亡带来的冲击。
她脚下的路正在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陡,暗红色的岩面在她前方收拢成一道只能容一人通过的裂缝。
她侧身挤进裂缝中,身后传来了一阵密集的、沉重的脚步声——凶兽们清空了宗门队伍之后,开始朝她的方向追来了。
裂缝中段有一处拐弯,她刚拐过那道弯,迎面撞上了一头正在缓慢蠕动的东西。那东西通体呈暗灰色,身躯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团被揉皱的雾霾凝缩成了实体。
它的表面偶尔会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色虚空,虚空中有零星的星光闪烁又熄灭。混沌。
它堵在裂缝的尽头,正在缓慢地吞噬周围的岩壁——岩石被它接触的表面无声无息地消融成灰色的粉末,那些粉末飘入它的体内后便再也看不见了。
叶泠然猛地刹住身形。身后穷奇的咆哮正在逼近,裂缝外面朱厌的利爪刮过岩壁发出刺耳的尖啸声,而她面前横着一头她根本无力对抗的虚神境凶兽。她无处可退。
怀中的暗金帛卷在这一刻猛地发烫了,烫得隔着衣料都能灼到她的皮肤。她用最快的速度抽出帛卷展开,帛面上的篆字在灵光中亮成了一片——那些字迹快速组合成了一段位置指引,在帛面上浮现出一幅缩略的地形图。裂缝尽头混沌身后的岩壁上有机关。
叶泠然没有犹豫。她将雷仙指凝聚到极限,朝着混沌的身侧轰出了一道光柱——不是为了击伤它,是为了吸引它的注意力。混沌被那道雷光击中后缓慢地转向她的方向,它表面的裂隙开始扩大、变深、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探出来。
可叶泠然在它完全转向自己之前已经缩地成寸朝它的侧后方掠去,从混沌身躯和岩壁之间那条狭窄到近乎不存在的缝隙中挤了过去。混沌表面的灰色物质擦过她的右臂,她感觉那条胳膊瞬间失去了知觉,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层灰白色的、像是被石化般的纹理。可她穿过去了。
她的左手触到了岩壁上那处机关——一块微微凸起的暗色石砖。她的指尖按下去的瞬间,整面岩壁从中间裂开了一道门,门后是一间狭窄的石室。石室中空无一物,只有正中央的石台上放着另一卷暗金色的帛卷。斩仙诀中篇。她伸手去抓那卷帛卷的时候,混沌的身躯已经挤进了石室的门框,暗灰色的物质正在朝她的方向蔓延。她抓住了那卷中篇帛书,同时她的右臂已经彻底失去了知觉,灰白色的石质纹路从肘部蔓延到了肩头。
然后她身后的石门关上了。
不,不是关上了。是整个石室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压缩了一下——叶泠然感觉到空间本身在一瞬间发生了极其微妙的折叠。混沌庞大的身躯被某种力量推挤着、压缩着、硬生生地从石室门口弹飞出去,撞在裂缝对面的岩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那股力量温柔而精准,精确到将混沌弹开、却没有伤到她身上半分。叶泠然蹲在石室中,左手攥着斩仙诀中篇的暗金帛卷,右臂已经彻底石化到肩关节,她整个人在浑身剧痛和极限恐惧的余波中微微颤抖。
石门外面忽然安静了。穷奇的咆哮停了,朱厌的利爪声消失了,混沌弹飞后的撞击声也没有持续。所有的声音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暂停键。叶泠然撑着石室的地面勉强站起来,用残存的左臂撑着石壁走到石室门口向外望去。
裂缝尽头站着一道白影。
月白衣袍在铅灰色的雾中显得分外刺目,像是将一片月光剪下来缝成了衣裳。那人负手站在裂缝的出口处,身形不高不矮,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院的石阶上站着等人。他的面容从雾中看不太清楚,可他周身的气息——那种平平淡淡的、没有任何灵压外放的、却让所有凶兽同时停步的气息——叶泠然认得太清楚了。
白无忧。
他站在裂缝出口处,穷奇、朱厌、混沌、还有从更远的地方闻声赶来的饕餮和相柳,全都停在了距离他十丈的位置。那些方才撕碎了四大宗门所有修士的凶兽,此刻像是一群被驯服了的家犬般安静地蹲伏在原地,连呼吸的声音都压到了最低。白无忧没有看它们。他的目光落在石室门口的叶泠然身上,落在她石化了的右臂上,落在她左手攥着的两卷暗金帛书上。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种笑容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时空的、恍如隔世的熟悉感。
我说过,白无忧的声音从雾中传来,轻快得像在茶楼里闲聊,拿到上篇和中篇晃一晃我就会来。你倒是比我想的争气,拿到了两卷。他歪了歪头,朝她伸出手,愣着干嘛?走了。你那胳膊再不治就真废了。
叶泠然攥着两卷帛书,站在这间被混沌撞击过残破的石室门口,看着那道月白衣袍的身影站在群兽环伺的裂缝尽头朝她伸出手。她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出了一个字:……好。
她朝着那道白影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