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力士站在殿外,没有进去伺候。
韦绦一过来,高力士便先迎上前,低声道:“韦大人这么急,可是出了什么事?陛下说今日谁也不见。”
他说这话时,仍旧微微弓着身子,脸上的笑也依旧是那种让人挑不出错的客气。
韦绦见了他,先是一阵气短。可转念又想,自己分明是来讨债的。尚仪局才是债主,怎就气短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又把腰背挺直了些,冲高力士道:“既是陛下不见,我寻高内侍也是一样的。借一步说话。”
高力士微微一愣,随后笑得更深,往旁边挪了挪,仍旧十分客气:“韦大人有何事吩咐?”
“吩咐不敢当。”韦绦把怀里的账本取出来,还使劲拍了拍,“高内侍请看。昨日秋猎的赏金,是尚仪局先垫付的。去年那笔,也一直是我们垫着,宫里没还。这前前后后加起来,一共十万两。高内侍,这银钱是不是该拨还尚仪局了?若再拖下去,我们的账目便要乱成一团了。”
他板着脸,把“十万两”三个字咬得极重,可话到了末了,声音还是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他自己也明白,高力士敢让尚仪局垫银子,背后自然是皇帝点过头的。
他今日来,说好听了是要债,说直白些,也不过是来讨一个说法。但有没有说法,能不能要到钱,他没有任何把握。
果然,高力士已经笑开了。
“韦大人所言,老奴自然是知道的。这两笔账,老奴都记在心上。今儿下了早朝,老奴还跟陛下提了一嘴。可陛下的意思……”他故意顿住,拿眼往寝殿方向一瞥,那一眼极短,其实就是给韦绦看的。
“陛下的意思是,尚仪局若肯抖一抖,到底还能抖出些钱来。这些年宫里大小典礼,哪一桩不是经你们的手?那么些个采买、器物、赏赐,来来去去,总有些余头。陛下说,之前每年只知拨银子过去,从没把那些余下的要回来。如今再想想,那些余头,大约也够抵这两笔账了。”
韦绦听得一口老血差点没喷涌而出。
什么叫“抖一抖还能抖出钱来”?
尚仪局每一文钱都像攥在刀口上,为了场秋猎,连库房里的旧帷幔都翻出来重新浆洗了一遍。
如今到了皇帝嘴里,倒成了他们“有余钱”了。
这皇帝昨日跟他哭穷,今日就算计到他头上了。
不对,不是从今日,而是去年,甚至是前年,大前年……
他张了张嘴,想争辩,却看高力士仍笑吟吟地立在那儿,既不推,也不拒,像一尊笑面佛。
他忽然明白了。
这笔钱,怕是要不回来了。
除非哪天皇帝真从尚仪局门前经过,看见他们连灯都舍不得多点几盏,然后大善心一会儿……但这基本上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韦绦把账本重新揣进怀里,深深吸了口气,才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高内侍,既然陛下都这么说了,老臣……心里便有数了。”
高力士忙又弯了弯腰,十足的恭敬有礼:“韦大人辛苦,您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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