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闲聊几句后,韦绦说自己还要去尚仪局一趟,就此告辞。而胡月山倒是让他稍等片刻,随后小跑着从胡记商铺里拿了两个纸包,热气从纸缝里一丝丝地冒出来,在这冰天雪地里显得格外温暖。
他说今日实在没料到韦大人会打这条街上过,来不及备什么像样的东西,只剩这炉上刚出锅的糖炒栗子。他包了两份,一份大些,请韦绦顺路带给未央,说那丫头打小就爱吃这一口;一份小些,是专门给韦绦路上暖手的。
韦绦笑了笑,接过来。
那纸包极热,贴在掌心里,连带着他整个人都松快了些。
道了谢之后,他才转身上了马车,往皇城中的尚仪局去了。
说起来,他与胡月山其实毫无交情。
若不是李未央进了尚仪局,他恐怕一辈子也不会和一个在西市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商贾这样站在雪地里说话。
可这大半年,他见胡月山的次数,竟比见自己族中同宗还多。
他们之间说的话,十句里倒有八句绕不开李未央。就像是她爱吃什么,最近睡得好不好,脚伤可还疼,衣裳够不够厚……
有时韦绦也会想,这家人未免也太爱给李未央送吃食了。尚仪局又不是什么缺衣少食的苦地方。局里自有份例,尚膳局也按月供着,李未央并不缺那一口。
就连他自己,每隔几日也都会让定山和全福去西市买些蜜饯糕饼,分给局里这几个宗女。
可以说,他从不曾苛待过这些宗女。
毕竟她们都是金枝玉叶,哪怕家道再落,身份也摆在那里,将来如何还未可知。但如今对她们好一些,定然不会错的。
可李未央和她身后那一家子,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像李锦瑟那几位宗女,自入尚仪局后,除了十日一次的沐休归家外,家中之人极少来局里探望。
有时沐休回来,带几样吃食,也只说是家中厨子做的,并不提家里有没有人在意她们的差事。
除非是家中出了大事,不得不来报个信,否则不会踏足尚仪局半步。
说到底,不是她们不想见,是家人都太懂得避嫌了。
尚仪局是什么地方?
六局之中最重礼法,规矩最严,也最容易出错。
说错半句话,行错半步路,轻则罚跪抄册,重则连累家族脸面。
这样的地方,家里人躲还来不及,又怎会往上凑?
各家府里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一个入宫做女官的女儿,若无大功,也非大过,便不值得这整个家族为她多费一分心神。能够有大出息的,也是凤毛麟角。日后只要皇帝指婚嫁人就好,无须太过用心。
说起来,这便是宫里宗女最寻常不过的处境了。
体面是给外人看的,疏离才是关起门来的真相。
像李未央这样,阿爹阿娘轮番往宫里跑,又送吃食又送汤药,才是真真少见,少见得韦绦都不知该夸还是该愁。
有一回,韦绦甚至看见李崇年抱着一只狸花猫站在宫门口,正与守门的禁军小声理论。
那猫不大,一身寻常的黄黑斑纹,四条白爪,眼睛又圆又亮,被李崇年抱在怀里也不挣扎。
韦绦后来才知道,那猫是李未央养在闺中的玩伴,名字叫“大金子”。
她进了宫后,那猫便整日不吃不喝,都瘦了一圈。
李崇年心疼女儿,也心疼猫,便想抱进来宫里给李未央看上一眼。
可宫里规矩森严,哪能随便让只狸花猫进来。
武惠妃宫里那只是波斯进贡的雪球,眼如蓝珠,毛白如雪;王皇后处也有一只黑虎斑,是早年内府从西域带回来的,通体墨黑,只胸口一撮白。
这样的猫才算得上天家玩物。
李崇年带来的那只品相普普通通,搁在长安城的瓦肆里,能寻出百十来只。
可那又如何?
最后猫到底也没能进宫,但李崇年把自家闺女李未央喊了出来,站在宫门口摸了半天的猫。
韦绦知道这事时,又是一口老血堵在喉咙口。
可人家是郡王,有钱,有闲,还总能想出些谁也想不出的法子。他除了叹气,也真没别的办法。
说起来,还有更气人的事情。
自李未央入宫后,胡月山和胡三娘不知道怎么弄的,竟然将宫里的香料采买的事情拿到了手中。
再之后,就是马。
皇帝李隆基爱马,这是天下皆知的事。
胡月山借着商队往返西域之便,挑了一批极好的高头大马送进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