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天说变就变,白天日头毒得人发晕,入夜就泼起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屋顶噼啪响。后半夜雨势稍减,淅淅沥沥的雨丝裹着湿热的青草气泥土味,往窗缝里钻。
收容中心的灯还亮着,暖黄灯光透窗而出,在雨幕里晕开软软的一圈。牧野坐在木桌后,摊开乔伊家族的医学笔记,指尖蹭过娟秀的字迹,旁边摞着一摞病案,全是这周孵蛋屋和牧场的健康记录,页脚落着他的批注。桌角放着半杯凉透的药茶,早忘了喝。
嗡蝠蜷在他头顶发丛里,小身子团成毛茸茸的球,翅膀裹着脑袋睡得正香,小爪子偶尔揪一下他的头发,揪完又蹭蹭,像在说梦话。
索罗亚趴在脚边绒垫上,尾巴圈着爪子,鼻子埋在掌心里睡得迷迷糊糊,偶尔咂咂嘴,像梦到了什么好吃的。
忽然传来轻轻的挠门声,三下,又停了。
嗡蝠先醒。它耳朵大,听觉敏,隔着门板和雨幕都捕到了细碎的爪尖刮木声,比索罗亚早了好一会。它耳朵抖了抖,从发丛里探出头,翅膀半张,小爪子轻轻揪牧野的头发,“嗡嗡。”(有动静,门外有东西。)
索罗亚也猛地抬头,睡眼惺忪耳朵竖得笔直,视线锁着门口,爪子下意识勾紧牧野的裤腿,指节微微用力。
牧野放下笔,指尖还沾着墨渍。他随手捞过椅背上的外衣披上,起身往门口走,木地板踩得轻响。
门拉开的瞬间,雨气裹着潮气扑脸,凉得人一缩。门口站着一只成年臭鼬噗,半边脸沾着血,湿毛发一缕缕贴在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水。它爪子里拽着只小臭鼬噗,幼崽腿软塌塌的,半个身子藏在妈妈身后,只露出双湿漉漉的圆眼睛,看见人就往回缩,小身子抖得像片风中的树叶。
成年臭鼬噗看见他,喉咙里滚过低低的“鼬噗。”(救救我的孩子。)
声音发颤,又往怀里拽了拽幼崽,爪子嵌进软毛里,却不敢太用力。
牧野眉头一皱,二话不说转身拎过墙角的医药箱,箱扣咔嗒一声扣合,金属碰撞声在静夜里格外清晰。
“幸福蛋,巨沼怪,出诊。”他冲里屋喊了声。
里屋传来“happy”的应声,幸福蛋走出来,手里攥着急救包,绷带角露在外边。巨沼怪也从后院池子里爬上来,甩了甩身上的水,水珠甩得墙上都是,“啦嘁。”(走。)
索罗亚还睡眼惺忪,望着外面黑黢黢的雨幕,雨丝被风卷着往屋里飘,它下意识往牧野身后缩,爪子勾着裤腿亦步亦趋。嗡蝠飞在他肩边,翅膀稍稍收拢,怕雨打湿翅尖。
“路滑,上来。”牧野蹲下身,示意索罗亚爬肩膀,他肩膀宽,站得稳。
索罗亚愣了愣,赶紧爬上去,爪子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小身子贴在他颈边,暖乎乎的带着刚睡醒的软劲儿。
牧野直起身,冲成年臭鼬噗点头,“带路。”
成年臭鼬噗立刻转身窜进雨幕,步子不快,时不时回头望,怕后面的人跟不上。
一行人往橙华森林走,雨夜的林路难行,泥路吸脚,踩上去陷半只鞋,拔出来带着咕叽的轻响,树叶上的积水往下掉,砸在头顶凉得人一激灵。牧野深一脚浅一脚地挪,手护着肩上的索罗亚,怕淋着雨,自己半边肩膀湿了也不在意。
嗡蝠飞在他脸侧,翅膀稍稍收拢,不光挡开飘来的雨丝,还在不停发出人耳听不见的高频超音波,音波撞在前面的树干、土坑上反射回来,它就能算出前面的路况。遇见坑洼就轻轻扯牧野的头发提醒,遇见横枝就低低叫一声示警,雨夜视线差,全靠它探路,才走得稳当。
走了大半个小时,雨丝渐密,远处传来夜鸟低叫,混在雨声里忽远忽近。成年臭鼬噗忽然停下,冲着前面的岩洞低叫一声,语气发急。
洞口塌了半边,灰黑色碎石混着湿泥堆得老高。雨水顺着断壁往下淌,混着泥在洞口积了个小水洼。洞里传来哼哼唧唧的细声,是更小的幼崽,弱得像蚊子叫。
“傍晚雷阵雨震松了洞口的岩石,塌下来砸的。”牧野快步过去蹲在碎石堆边,伸手碰了碰上层的石块,还晃悠悠的。他回头示意,“巨沼怪,清掉上面松动的,别再塌。”
“啦嘁。”巨沼怪应一声,上前两步粗胳膊一挥,指节泛着白光,把洞口上方摇摇欲坠的碎石全扒下来,轻轻搁在旁边,震得地面微颤。
牧野挽起袖子,袖口折到小臂,指尖轻轻刨开碎石,动作放得极轻,碰到碎石棱角就再慢半分,怕碰伤里头的幼崽。
索罗亚从他肩上溜下来,蹲在洞口边放哨,耳朵竖得笔直,逮着半点风吹草动都转脑袋。它时不时回头瞟一眼牧野,又转回去盯着外面的树林,背绷得紧紧的。
嗡蝠停在洞口更高的岩石尖上,小脑袋转来转去,翅膀微振,持续不断地扫出微弱的超音波,铺成一张无形的网,罩住洞口外十几米的范围。雨水打在翅膀上它都没动,全神贯注捕着音波里的异动。
忽然它耳朵尖猛地一竖,翅膀一僵。
它捕到了。
草丛里有重物踩踏的震动音,三个,体型不小,正往洞口靠近。
“嗡——!”它立刻发出尖锐的警报声,(有东西过来了!三只!很大!)
索罗亚立刻炸了背毛,尾巴尖绷得笔直。
牧野动作一顿,抬眼望洞口。
三只野生玛狃拉蹲在洞口岩石上,通体灰黑湿毛贴在精瘦骨架上,勾勒出绷紧的肌肉线条。领头那只体型最大,左耳缺了半截,脸上一道疤从眼角划到下颌,露着粉红色皮肉,是常年打架攒下的印记。它蹲在最高的岩尖上,亮着通红的眼睛,像三盏浸了血的小灯笼,在暗夜里格外扎眼。
它们是被血腥味和幼崽气味引来的,暴雨天猎物难寻,刚好撞见洞里的伤员,对它们来说是送上门的口粮。
“玛——!”(送上门的嫩肉,交出来,饶你们不死。)三只玛狃拉发出尖锐冷冽的嘶鸣,脊背绷紧,爪尖弹出,寒气自周身漫开。
它们没把洞里的货色放在眼里,一只笨重的巨沼怪,一只软乎乎的小索罗亚,一只小蝙蝠,再加个没战斗力的幸福蛋,还有个人类治疗师,在它眼里就是一顿大餐。
“巨沼怪,守住洞口,别让它们进来。”牧野立刻直起身挡在幼崽前面,指节攥得医药箱带子发白。
“啦嘁!”(想过去,先过我这关!)巨沼怪往前一站,庞大身子堵住大半个洞口,手臂肌肉绷紧,皮下筋络凸起来,像道厚实的岩墙。
领头玛狃拉嗤笑一声,爪子在岩上磨了磨,磨出细碎石屑,“玛狃。”(就你个傻大个?)
它爪子一抬,示意左右两只包抄。
左边那只偏瘦动作最灵,蹭地窜出去贴着洞壁绕向左侧,找缝隙想钻。右边那只粗壮些,压低身子盯着巨沼怪下盘,准备扑腿。领头的自己正面佯攻,身子压低,爪子刨着地面,碎石簌簌往下滚。
“水之波动!”牧野沉声下令。
巨沼怪深吸一口气,胸腔鼓得圆圆的像揣了个水球,张嘴喷出一道旋转的蓝色水柱。水流裹着空气发出呼呼啸声,水柱前端像钻头般旋转,带着细碎水花狠狠撞向领头玛狃拉。
领头玛狃拉早有防备,身子一侧发动影子分身,“唰”地分出两道残影。水之波动打在残影上“噗”地散开,溅起一片水花,残影消散,真身已经窜到巨沼怪侧面,爪子带着寒光划向它的胳膊。
“铛”的一声脆响,巨沼怪胳膊一挡,皮肉硬得像岩石,爪子划上去只留下几道白印,火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