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幕画面最后定格在荣国府正门那御笔亲题的匾额上,只是那匾额在昏沉天光下?,显得黯淡无光,摇摇欲坠。
【“忽喇喇似大厦倾,昏惨惨似灯将尽。”此非虚言,而是命运无情?的判词。荣宁二公?泉下?有知,见子孙如此,见家业将覆,不知该作何感?想!】
京城内外,万籁俱寂。
茶馆里无人喧哗,所有人都被?天幕这毫不留情?、层层剥笋般的剖析所震撼。
贾府之败,竟有如此多深层次的原因!这已非简单的“运气不好”或“奸人陷害”,而是从?根子上就出了大问题。
“完了……贾家这回是真完了,神仙难救。”有人喃喃道。
“自作孽,不可活啊!”清流们摇头?叹息,心中却更坚定了与?贾府划清界限的决心。
龙椅之上,皇帝眸色深沉。天幕所言,句句契合他对这些日渐尾大不掉的勋贵之家的判断。贾府,正好是一个绝佳的靶子。
“传旨,”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都察院、户部,暗中详查贾府历年亏空、不法情?事,务求详实。另,命龙禁尉,加强对贾府往来?人等的监看。”
“奴才遵旨。”大太监躬身?领命,知道皇帝这是要借着天幕掀起的这场东风,开始真正动手了。
荣国府内,自贾母以下?,所有人仿佛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原地,面如死灰。
改不变的结局、未来之世……
天幕的余音尚未在京城上空彻底消散,皇宫深处那?无声的旨意已化作一道道冰冷的暗流,迅速涌向宁荣街。
都察院的御史,户部的胥吏,乃至龙禁尉的暗探,如同嗅到血腥气的鹰犬,悄无声息地编织着罗网,将贾府里?里?外外、数十年的积弊与阴私,一一厘清,记录在案。
借着天幕的揭露,皇帝很快就掌握了?贾府这些年犯下的事,从薛蟠之?事到贾雨村,一件件,一桩桩被不动声色地汇集、核实。
贾府众人尚沉浸在天幕揭示的抄家梦魇中?惶惶不可终日。
在天幕消失数日后,这一日,看似与往常并无不同。只是荣宁街上往来的闲人似乎少了?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滞重。
贾母强打着精神,刚在王夫人、邢夫人的陪同下用了?半盏燕窝,便听得外头?一阵不同寻常的骚动,由远及近,急促而杂乱,夹杂着惊惶的呼喊和沉重的脚步声。
“老太太!不好了?!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官兵!把府邸前后都围了?!”赖大?气急败坏地撞进来,冠歪袍斜,面无人色。
话音未落,荣庆堂的朱红大?门?已被粗暴地推开。一群身着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军士鱼贯而入,神情?冷肃,目光如刀。
为首一名官员,面白?无须,手持黄绫圣旨,眼神扫过瞬间僵直的贾府众人,如同看着一堆待查的货物。
“圣旨到——贾府上下听旨!”
贾母眼前一黑,被鸳鸯和王夫人死死扶住才未倒下。贾政、贾赦、贾珍、贾琏等人慌忙扑倒在地,女眷们也跟着跪倒一片,瑟瑟发抖,钗环轻颤的声音清晰可闻。
“……察尔贾府,世?受国恩,理应恪尽职守,忠慎持家。然尔等恃宠而骄,纲常废弛,内帷不修,子弟无状。更兼贪酷不法,盘剥乡里?,结交外官,干预讼事。府库亏空甚巨,犹自奢靡无度……实负朕恩,有玷祖德!着即查抄宁国府、荣国府,一应家资财产,悉数封存待勘。贾赦、贾珍、贾琏、贾政等,并相关涉案人等,暂行?看管,听候发落!钦此——”
“臣……臣等……谢主隆恩……”贾政以头?抢地,声音嘶哑破碎,最后的体面与侥幸被这圣旨碾得粉碎。
圣旨宣读完毕,那?官员将手一挥:“抄查!”
一声令下,方才还维持着表面秩序的锦衣军士立刻如虎狼般散开。荣庆堂、荣禧堂、各房各院,顷刻间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乱。
翻箱倒柜之?声,呵斥叫骂之?声,瓷器玉器碎裂之?声,女子惊恐的哭泣哀鸣之?声,交织成一片,彻底撕碎了?国公府百年来的矜贵与宁静。
与此同时,苍穹之?上的天幕,并未沉寂。仿佛是呼应着地上贾府的剧变,它再次亮起,画面流转,赫然呈现的,正是此刻贾府内部正在发生的、以及与之?对应的、更为惨淡的未来光景。
【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今日果,昨日因。】
天幕之?上,一半画面是现实:锦衣军士粗鲁地扯下书房内御笔亲题的匾额,随意丢在地上。
库房被打开,里?面竟有不少位置是空的,或堆着些不值钱的陈年旧物,印证着府内早已虚空。
王熙凤院落的小?库房里?,却被翻出整箱的借券文书,上面印子钱的利息高得吓人,还有几封与地方官往来请托的密信……
另一半画面,则是天幕预示的、更为深远的败落:曾经钟鸣鼎食的宴席只剩残羹冷炙,华服美饰的女眷穿着粗布衣裳在狱神庙中?相对垂泪,高大?的石狮子被泼上污秽、拴上锁链,园中?大?观园的亭台楼阁渐次荒芜,蓼蓼花草淹没了?路径。
天上天下,交叠映照。现实的抄检与预演的败亡同步上演,给贾府众人带来双倍的精神摧残。
贾母看着天幕上荒芜的荣禧堂,又看看眼前被翻得底朝天的自家厅堂,老泪纵横,喉中?咯咯作响,却已哭不出声。
王夫人最恐惧的时刻到了?。几名军士径直闯入她?的佛堂。那?尊她?日日跪拜的赤金佛像被搬开,底座下竟有一个暗格。暗格打开,里?面不是佛经,而是几本厚厚的私账,记录着多?年来她?通过王熙凤放贷所?得的分成,以及为掩盖这些事而支出的各项“打点”费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