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与谢道盈相关的人或事,只要一想到,对他而言,都是半夜睡着要吓醒的噩梦。
皱着眉将人引进后院,钱多多侧着身,问道:“有事赶紧说。”
如此避之不及的态度,若是平时,马文才少不得给钱多多一个教训,但只要一想到刺史府中的刘郁离,再大的怒火也咽下去了。“想办法召集城中反秦的义士,越多越好,一定要快。”
“办不到!”钱多多直接拒绝,见马文才脸色一沉,恨不得杀人的模样,不得不解释几句,“秦军对襄阳城管理得很严,就是此地士族宴会,一旦超过五十人,就会被强行驱散。”
为此,豆蔻阁甚至限制了每日进店的人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招来那群如狼似虎的秦军。
“这是你们主上的命令。”时间紧急,马文才不想耽搁一分一秒,直接取出刘郁离交给他的信物,“办不到也要办,她现在就在刺史府中。”
看到令牌上的竹子,再听完马文才的话,钱多多双腿一软,跌倒在地,“庞公大街上的血,自秦军来了就没干过!”
庞公大街因汉末名将庞德而得名,当年襄樊之战,关羽水淹七军,擒获曹魏守将于禁、庞德。于禁投降,而庞德誓死不降,并说道:“宁为国家鬼,不做贼人将。”
最终被关羽所杀,殒身殉节。
同样的事在今日的襄阳城依旧不断上演,当初为了夺下此城,秦军与城中军民僵持了一年,可以说此地晋人,除了那些高门大户,每一个都与秦军有血海深仇。
自杨安入主襄阳,晋人或明或暗的反抗行动,源源不绝,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为了杀一儆百,杨安将这些义士通通拉到庞德大街,当众处刑。
一个月前,为了将这些义士一网打尽,杨安主动派间谍打入反抗义士团,一举诱杀了三百人。
闻言,马文才脸色阴沉,问道:“你如今能召集多少人?”
“最多一百人。”钱多多想了想回答道:“三天时间应该差不多。”
除了豆蔻阁的二十人外,他再去联络联络,总能找出几十人。
抬头看了一眼正南的太阳,马文才下达了最后的指令,“你只有三个时辰,晚了,刘郁离性命难保。”
听到此处,钱多多嘴一瘪,眼泪一把,鼻涕一把,哽咽道:“主上就爱摸老虎屁股!”
钱多多此言不假,刘郁离正朝着杨安的屁股跃跃欲试。
从进门到现在,杨安不是盘问就是试探,每句话都暗藏机锋,刘郁离在他眼皮子底下搞事,可不是在摸老虎屁股吗?
面对杨安对另一人行踪的询问,刘郁离叹了一口气,说道:“他去城中采买东西了。马车、吃的、用的,我们能凑合,却不能怠慢韩夫人他们。”
“临来前,朱大人特意交代不要兴师动众,能自己解决的就不要麻烦使君。”
杨安看似随意说道:“难道他没跟你说,韩夫人可是立誓死守襄阳城的。”
当时襄阳城破,朱序被送往长安,他的家人却被留在襄阳。虽然立场不同,但杨安却对韩夫人修筑城墙,宁死不降的气节钦佩不已。
是以,一直对韩夫人礼遇有加。后来,朱序被封为度支尚书的消息传来后,杨安有意送韩夫人等人去秦国,与朱序一家团聚。
但当时韩夫人听完他的话后,毅然说道:“义阳朱家绝无二臣,朱序既然已经投降,那他就不再是老身的儿子,更非朱家子孙。”
“若是杨使君执意送老身去秦国。出襄阳之日,便是老身血洒夫人城之时。”
“襄阳是汉人的襄阳,终有一日王军会收复故土!老身哪里也不去,就在襄阳城守着。”
杨安对于韩夫人的固执十分头疼,说道:“韩夫人这辈子是等不到了!”
他本意是说秦国定会一统天下,襄阳始终是氐人的襄阳。
但韩夫人却误解为他在嘲讽她年纪老迈,肯定活不到这一天。决然道:“老身便是死,也要死在城墙之上,那里有我无数晋民的英灵。千年万岁,城墙不倒,英灵不灭。”
韩夫人的决心深深震撼了杨安,他哪里敢再提将人送去秦国之事,只好给朱序写了一封信说明情况。
朱序回信只说,让她们先待在襄阳城吧。
杨安感念韩夫人忠义,又担心这群老弱妇孺的安危,毕竟朱序已经投秦,落在襄阳城中其余晋民眼里,韩夫人也成了叛徒。于是便让她们继续居住在刺史府,同时为了朱序夫人小韩氏的清名,他特意让人修了一堵墙,将自己的住所与韩夫人等人居住的院落彻底隔开。
听完杨安的一番话,刘郁离眼睛睁圆,“他没说。”
至于朱序为什么没提韩夫人的具体情况,则是因为作为儿子,他是真对韩夫人束手无策,又想到刘郁离在秦国先后折服了苻坚、苻融、姚苌、慕容垂等人,想来说服韩夫人非是难事。
然而,刘郁离本人却没有朱序的这般自信,一时间头都大了,苦着脸对杨安说道:“末将想先见一见韩夫人,兴许这么多年过去,她早就改变主意了。”
本以为此行,能一次性解决两个任务,没想到任务对象一个比一个难缠。
对于刘郁离的侥幸之言,杨安没多说什么,只说:“此事容易。”
摆手命人请来管家,吩咐管家带着刘郁离去隔壁院落见韩夫人。
等刘郁离走出房间后,杨安开言道:“暗中盯着他。”
身份没问题,不代表人没问题。有李伯护这个前车之鉴,再小心谨慎也不为过。
有一名黑衣人当即从暗处闪现,“是!”
再说,刘郁离跟着管家一路上边走边想,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该如何在不揭露朱序卧底身份的前提下,说动韩夫人。
直到进入一处庭院,见院中一位年约三旬的妇人坐在纺车前,一手持线,一手摇动纺车,圆滚滚的木轮如风车一般吱呀吱呀转个不停。
而不远处的菜园,有一头发雪白的老妇人手持锄头,一锄一坑,身后跟着两个孩子,大一点的七八岁,端着木瓢,时不时往土坑中丢入几粒种子。
而另一五六岁的孩子,双手负在背后,跟在哥哥后面,一边往坑里填土,一边摇头晃脑,老气横秋道:“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刘郁离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而此时,管家为了主人杨安的名声,不得不解释道:“使君有按时送东西过来,但她们不收。”
韩夫人带着儿媳小韩氏,连同两个孙子坚持要自给自足,不吃秦国一粒米,不穿秦国一缕线。面对如此固执难缠的人,又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