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是输了,琉璃云子棋归我。”
琉璃云子棋乃是以珍奇矿石熔炼而成,每颗棋子皆是工匠手工点制,几百颗棋子要保持一模一样的大小、厚薄、圆度,何其困难。工匠常常要耗费数年,方制成一副完美无缺的云子棋。
而张玄手中的琉璃云子棋,白子柔而不透,温润如玉。最为奇妙的当属黑子,仰视若碧玉,俯视如点漆,乃是稀世珍品。
张玄棋艺高超,有着棋圣的美誉,以往同谢安对弈,未尝一败。听到谢安的提议,略作思考,便答应了。
想起前线的战争,叹息一声说道:“围棋赌墅,这样的日子,不知还能过多久。”
谢安没有回答,一举一动越发从容优雅,但每一步棋越下越快,几乎到了不假思索的地步。
面对这种疾风骤雨式的下法,张玄眉心的结越拧越深,心神不安,落下一子,满心忧虑,生怕一着不慎葬送了棋局。
此时,有一总角小儿手摇着拨浪鼓,哼着歌谣,噔噔跑来,正是谢安的外甥羊昙。
等到了跟前,二人才听清羊昙嘴里的歌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拨浪鼓咚咚响个不停,伴着孩童嘹亮的歌声,“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谢安、张玄捏着手中的棋子,隐约间好似听到号角声声催人进,战鼓擂擂震四方。
重骑兵高举盾牌,退至两侧,掩护谢玄等一众轻骑兵。
眨眼间,前路空出,谢玄长枪一扬,策马狂奔。
刘郁离抖动缰绳,身先士卒。
谢琰高举长剑,勇往直前。
在主将的带领下,八千骑兵以悍不畏死的英勇,冲进敌人的漫天箭雨中。
弓箭手埋伏在河岸,位置高于水中的晋军,居高临下,正是射击的绝佳角度,但波光粼粼的河水荡漾在秦军黑色眼眸,成了晋军的掩护。
谢玄的速度太快,弓箭离弦的那一刻,只射中了被狂风拉长的残影。
“渡河!”谢玄又是一声高呼,众人齐声响应,“渡河!”
“渡河!渡河!渡河!”嘹亮的呼喊、急促的鼓声交相呼应,八千骑兵宛如一道巨浪朝着河岸凌空拍去。
“只要我军先锋一上岸,立即猛烈攻击秦军,杀出一条血路。”
谢玄坚毅的声音在众将领耳旁不断回响,这是他为了应对秦军半渡而击,而制定的战略。
马蹄声、河水声、高呼声、号角声、战鼓声,交织出一曲狂风暴雨般的声乐华章。
箭雨中有人不断倒下,但更多的人瞄准河岸,挥舞兵器,骑着高头大马,横冲直撞,一往无前。
苻融没想到谢玄根本不等大军过河,就直接发动攻击,有些慌乱,秦军也被这种猛打猛冲、英勇无畏的气势,吓得自乱阵脚。
苻融大声呼喊:“放箭!”
但晋军的速度太快,倏忽间已经越过最后的几丈,赫然出现在河岸,而秦军的第二轮弓箭才刚刚搭上弓弦。
一切为时已晚,来不及切换兵器的弓箭手,或是因惊惶失措被北府军切瓜砍菜一样斩杀,或是利箭才刚射出,而敌军已至眼前,对着他们扬起了屠刀。
苻融声嘶力竭的指挥声被厮杀声淹没,成了疾风骤雨的和声。
数千亲兵将苻融守护在最中心的位置,掩护着他往后撤退,避开晋军的冲杀。
与苻融一同后退的,还有无数秦军。前面的秦军尚且知道为何而退。中间的已经什么也看不到,只能茫然地跟从前方军队节节后撤,严整的军线开始慢慢歪曲、变形。
百里开外的后路军,更是一无所知,被人流裹挟着退走,摩肩接踵,散乱一片,好似没头苍蝇。
一轮白日,光辉万丈。谢玄振臂高呼:“随我杀啊!”
“冲啊!”刘郁离策马疾驰,紧随其后。两侧的马文才、刘裕,眼神坚毅,跟着她冲锋陷阵,如狼似虎。
“杀啊!”谢琰带着一众精兵强将,响应谢玄号召,朝着前方奋勇进军。
退走时,苻融发现军容已乱,赶忙命令众人重整旗鼓,列阵迎敌。然而,晋军紧追不舍,根本没给他们多余的时间反应,慌乱进一步蔓延。
苻融手持长剑,喝令道:“拔出兵器,随我杀敌。”
主将的睿智冷静令周围的士卒深受感染,从慌乱中退却,开始以苻融为核心,收拢阵型。
然而,此时以谢玄、刘郁离、谢琰为代表的三路骑兵,宛若三条出海蛟龙,以不可匹敌的英勇气势,朝着数万秦军发动最猛烈的攻击。
还未成形的秦军战阵,再次被冲击得四分五裂,厮杀声、哀号声、马蹄声、刀剑声,声声摧人心弦,令秦军胆战心惊。
最后的余晖即将散去,夜色开始为山野蒙上轻纱。
骚乱、惶恐如瘟疫在大军中飞速蔓延,眼盲耳聋的中路军,惊慌无措,骤然听得一道惊呼声:“我军败了!”
一句话石破天惊,朱序再次高呼:“我军败了!”
这次从汉语换成了氐语,氐族精锐顿时六神无主。
“我军败了!”朱序又换成了鲜卑语,数万的燕国遗民,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所措。
与之一同空白的,还有朱序身旁的前凉国主张天锡,脸色骇然,忧虑溢出眼眸。
朱序叛秦,若是秦国胜了,恐怕所有的降臣都没有好下场,怎么办?
电光石火间,张天锡眼中厉色一闪,当即做出决策,跟着朱序同声高喊,“我军败了!”
这句话像是春日的种子在秦军心中飞速生根发芽,转瞬间长成参天大树。他们或许不认识朱序、张天锡的面容,但知道这是我军的大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