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驾马车拖出长长的车辙印,自风雪深处驶进建康,车前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仆,车后跟着八名骑着马的侍从。
“谢忠,你听见鸟叫了吗?”
谢安掀开车帘,风雪齐齐涌入,马车内因暖炉仅存的一点热气被风雪淹没。
谢忠:“哪里有鸟叫?您听错了。”
咳咳!苍白的脸色被潮红覆盖,谢安呼吸越来越急促,谢忠急匆匆地去拉车帘,却被一只枯瘦的手拦住,“你看那里有一个鸟窝。”
树叶早已落光,光秃秃的枝杈间一个黑色的鸟窝格外明显。
谢安:“小鸟一直在叫,我们去看看吧!”
谢忠记挂着主人的身体,有心阻止,但谢安已经从车厢内爬出,眼中闪烁着一点好奇的亮光。
为了这几个月来,唯一的一点光亮,谢忠没有阻止,为谢安披上白鹤大氅。
左右四名骑着马的侍从勒住缰绳,目送主仆二人走到那棵大树下,一只浑身漆黑的鸟儿静静躺在皑皑白雪之上。
只一眼,谢忠便认出那是一只乌鸦,却说道:“是只八哥。”
“是不是被冻僵了?”谢忠伸手摸上乌鸦,柔软的羽毛,遮不住毛下的冰凉、突兀,指尖清晰描摹出一只瘦骨嶙峋的鸟儿。
“还温热着,就是被大雪冻僵了。”谢忠小心拭去黑色羽毛上的浮雪,将所谓的冻僵的八哥揣进袖中,似乎只要暖热了,这只鸟儿就能再次展翅高飞,哺育幼鸟。
谢安抬起头,痴痴望着在鸟窝中不住啼鸣的幼鸟,两只幼鸟一直朝上探头,似乎在等待父母的归来,一只朝下窥视,似乎对树下的两只庞然大物,十分感兴趣。
谢安:“谢忠放下吧,这是它们的东山。”
在前来建康之前,谢安已有吩咐,等他身故后,不入谢家祖坟,只愿还归早年隐居的东山。
谢忠攥着手里的鸟儿,朝着马车旁的侍卫吩咐道:“来人,将鸟窝取下。”
说完,对谢安含笑道:“八哥聪明伶俐,等开了春,老奴教它们说话,陪您解闷。”
一名侍从下马走到大树下,抬头望了一眼,双手抱树,手脚并用,噌噌往上爬,不多时就来到鸟窝所在的树杈间,双腿缠住树干,一只紧紧抓住树枝,另一只手慢慢探向鸟窝。
手指刚刚碰上鸟窝,侍从面上一喜。
谢忠眼中也多了几分安稳,叮嘱道:“小心点,不要伤到幼鸟。”
就在此时,一阵风雪忽然涌来,咔嚓咔嚓的细微声响从树干中心往外蔓延。
“快下来!”谢安一声大叫,拉着谢忠逆风而跑。
树枝断折,侍卫手一空,双腿就要用力收紧,缠住树干,然而下一秒,大树倾倒,以山崩的速度迅速坠下。
侍卫意识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下意识服从主人命令,松开树干,往旁边凌空一跃。
扑通一声巨响,大树与侍从同时落地,鸟窝坠落在地,两只幼鸟,连同一颗鸟蛋,无一幸存。
一团黑碳样的东西,从谢忠手中滑落,眼眸睁大到了极点,大树坠落、鸟窝跌碎的瞬间深深刻进苍老的眼眸。
眼底波光化为万千碎片,每一片都跌得粉身碎骨。
侍从看了一眼大树断折处,说道:“被虫蛀空了,是棵枯树。”
隐约间看到有什么东西自大树跌落的地方慢慢爬出,凑近了一看,竟是一窝蚂蚁,巨大的重压下,深藏在白雪下的蚂蚁窝被大树砸个底朝天。
蚁群四散开来,在无垠白雪中,微不可见。
谢忠扭过头,看向谢安,谢安却背过身,素色大氅上的白鹤,高高扬起脖颈,洁白的翎羽不知是在展翅,还是垂落。
深深的车辙印被一一写出,又被风雪逐渐淹没,不留一丝痕迹。
长而宽的马车,恍若巨大的棺材在风雪的推动下缓缓流向建康,呼啸风声是一曲挽歌在天地间回荡,大而白的雪花化为漫天纸钱,席卷每一寸山川。
快一点,再快一点。一队人马自北而南,向着建康狂奔。
剧烈起伏的马背上是一张冷硬如冰雪的脸庞,谢玄不住催动缰绳,身上的披风猎猎作响。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谢玄上次离开建康时,还是杨柳如烟的三月,再次归来,大雪满途。
等谢玄勒马停下时,乌衣巷谢家朱红的大门上已经一片素白,不是风雪的白,而是灵幔的白。
谢玄坐在马上,沉默了许久,大口大口的白气自战马粗重的呼吸声溢出。
十二名甲兵下了战马,白杨树般静静站在谢玄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谢玄缓缓翻身下马,脚下一滑,险些摔倒在地。游魂般地飘进房间,门口、门内已经跪满了人,白色的孝服伏倒在地,宛若被风吹进门窗的白雪。
除了一片白,谢玄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风雪声,什么也听不到。眉眼间的碎雪融化成水,沿着脸颊、下巴慢慢滑落。
衣冠整齐,双手交握在腹部,谢安静静躺在床上,神色一片安然。
心跳莫名停滞,谢玄没感觉到任何悲伤,似乎连眼泪都没有一滴。
“阿羯!”谢道韫一声惊呼。
谢夫人望着谢玄泪眼蒙眬,两个孩子依偎在身旁,怯怯地看着父亲谢玄。
谢玄张嘴刚想问,怎么了?没有一丝声音响起,却有温热的液体堵住喉咙,抬起手,在嘴角一抹,指尖一片殷红。
新平寺,柴房。
一十二三岁的童子双手托腮,异常忧虑,“师父,你说那群人要是发现自己千辛万苦夺来的传国玉玺是假的,会不会一怒之下,把我们师徒二人剁碎了!”
对面有一邋遢老道,正拿着树枝不住在地上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