溃逃不可避免,任凭卢循喊得声嘶力竭,再高的声音都像是被不知名的怪物一口吞噬,只剩下嘴唇在无声张合。
随着玄女军手持横刀,杀入数万人群,她们不仅没有被淹没,反而逼得人群节节败退。
试想,黑夜的海边,一个看不清脸的黑衣女子,提着刀,朝着大海一步步走去,层层海浪被她逼退,大海为之退让,女子进,则大海退。
于是无人的沙滩被空出,越来越大,好似一瞬间桑海便桑田。
而那女子就在时光荏苒中,不断挥刀,银白的刀身抬起、落下,杀穿了海洋,击碎了时间。
这一战,玄女军赢得无可争议而又轻而易举。
前后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刘郁离已经踩着卢循的尸体继续行军。
火光滔天,夜色无边。厮杀声、哀鸣声是乱世永恒的注脚。
“太元三载风云变,十万秦军困城垣!缺衣少食志不减,军民一心守家园。”
锣鼓敲响,水袖一甩,台上戏曲开幕,台下人山人海。这是祝英台创作的《韩靖传奇》第一次在青州城上演。
开篇一句旁白点名故事时间背景,同时道出敌我双方实力悬殊。暗示此战是一场苦战,为后续督护李伯护叛变,襄阳沦陷埋下伏笔。
守城将领“朱序”率先登场,并唱道:“沔水迢迢鱼米丰,襄阳岂容寸土捐。滚木雷石全上阵,刀枪剑戟将贼斩。”
随后一甲兵出场,身上血迹斑斑,“报!秦军猛攻西北角,云梯如林箭雨寒!”
朱序表决心,“襄阳儿郎血不尽,誓死护我百姓安。”
众甲兵和声:“襄阳儿郎血不尽,誓死护我百姓安。”
苻丕率领秦军登场,开口唱了一段,大意是要秦军一定会攻下襄阳,让朱序早日投降。
朱序断然拒绝,随后凌空一翻,手中花枪枪出如龙,朝着苻丕攻去。
苻丕一枪架起朱序武器,两人你来我往,战成一团。
原本只是被锣鼓声、众人花里胡哨的扮相所吸引过来的百姓,此时时一个个双眼瞪大,紧盯着台上,生怕错过一丝一点,眼珠里跟着朱序手中的长枪滴滴溜溜的转。
路人停住脚步,对面摊贩伸手将虎头鞋递向前方的顾客,脖子上的头却转了九十度,一心一意黏在戏台。
戏台上,朱序一枪挑飞苻丕,锣鼓声越发急促,恍如急雨。
买鞋的妇人伸出的手没有接到任何东西,虎头鞋掉在地上,偏偏做生意的主客双方浑然不觉,各自伸出的手一片茫然,彼此的眼睛却是汇精聚神盯着着戏台。
就连被妇人抱在怀中小婴儿都是伸长了脑袋,一双黑漆漆的圆眼镜一动不动瞄着戏台。
这一刻,无论之前在做什么的人,此时只做一件事——看戏,全神贯注到痴迷。
对面酒楼上,灵虚子师徒自演员开始排演,一场不落,不知看了多少遍,依旧看得津津有味,不亦说乎。
看到精彩处,还忍不住手舞足蹈,跟着台上人轻声哼唱。
谢道韫自认不是喜好歌舞,沉迷外物的人都忍不住为之沉浸其中。
梁山伯放下手中的炭笔,纸板上画了一半的草图,迟迟等不到一下笔。
周槐嫌弃距离太远,看不太清,刚想下楼打算第一派围观。但一低头,看到大家都在不要命地往戏台周围挤,只能忍痛放弃这个绝妙的主意。打定主意,下一场,他要抢第一排。
音乐渐悄,场景转换。
襄阳城西北角,有一老妇人正带着一群老弱妇孺修筑城墙,正是戏剧的主角韩靖。
“城门外杀声震天,暗垂泪心如油煎。我儿督战在阵前,老身岂能享安闲?”
“秦贼狡诈攻弱处,西北城墙恐难全。城中丁壮皆赴战,妇孺岂无报国心?”
音乐由缓转急,快板声响起,好似狂风暴雨。
韩靖继续唱到,声音越发高亢嘹亮,“父老姐妹,听我说。城破同为黄泉鬼,何分男女与尊卑?”
“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拾起砖石抬起木,随我同筑新城垣。”
众妇孺齐声合唱,慷慨激昂,“莫道女子非英物,古来巾帼未断绝。筑得新城御贼寇,今日同做守城人。”
音乐转为急促有力的琵琶,好似砖石碰撞声,石锤敲击声。
韩靖身先士卒,搬石运土,老弱妇孺齐心合力修筑城墙,边做劳作舞,边高声歌唱:“一砖一石不停歇,一土一木凝血汗。此墙唤作夫人城,誓阻胡骑踏疆土。”
第二重和声轻轻响起,“休言女子柔弱身,亦有红妆安国邦。莫道女子非英物,古来巾帼未断绝。”
折子戏第一幕落幕时,刘郁离率领玄女军再次前进。
相比于,襄阳死战而败,会稽这一战,从未开始。
“凝之兄,别来无恙!”孙泰提着血色长剑,朝着王凝之缓缓走来。
燃烧的火把吞吐着烈焰,张狂到扭曲,灼灼火光在叛军脸上摇曳,一张张脸竟与桌上的黄纸一般,尘土混杂着鲜血,脸上红黑的印迹一如王凝之笔下粘稠艳丽的朱砂。
失去温度的液体,沿着叛军的刀剑一一滚落,贪婪、残暴、毁灭,肮脏的气息化为实质的浪潮,吞噬了内史府所有人。
王凝之没有在意孙泰,抬起头,凝视着漆黑夜空,“我召来的鬼兵呢?”
这种无视让孙泰装出来的笑容都开始挂不住,“王凝之,我们不就是你们召来的鬼兵吗?”
此话一出,王玉英寒毛直竖,顿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而其余人打了一个寒颤。
婴儿啼哭声骤然响起,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个丫鬟抱着孩子停在不远处,正一脸惊骇地望着孙泰等人。
这一瞬间,王玉英哭都哭不出来了。走到丫鬟身旁,将孩子抱起,轻轻拍打,哼唱着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