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众人听到常无名的手竟然是因此而断的,悲痛万分,对于秦良生的仇视、愤恨,更甚于殷仲文。恶虎的可怕,尽人皆知,但伥鬼隐藏在身边,常以同类的姿态出现,防不胜防。
对于这类人,众人更是恨极,恶极,之前出声的妇人朝着秦良生,接连啐了数口,鄙夷道:“就是你这样狼心狗肺的人多了,常大人这样的好官才会没有活路!”
众人深以为然,义愤填膺,纷纷将对殷仲文的声讨转向秦良生,老张冲出人群,对着秦良生的脸,毫无保留来了数拳。周槐特意避开的地方,终于也开出了青青紫紫的花。
常无名:“禁止殴打原告!”
在常无名催促的目光中,距离秦良生仅有三步之遥的衙役,终于慢悠悠地反应过来,朝着老张拦去,哪怕胳膊被两名衙役联手架着,老张依旧不依不饶,长腿一伸,在秦良生身上印上了一个大大的鞋印。
被强制驱回人群,老张却像打了胜仗的英雄一般,挺起胸膛,骄傲地接受来自四面八方的夸赞。
等公堂恢复正常秩序,常无名看向殷仲文,“被告,面对原告指控,你有何辩解?”
“那又怎样?”殷仲文转过身,视线先后扫过杜陵、赵历,“上下嘴皮子一碰,话谁不会说。你们有证据吗?”
那些记录案卷的竹简早已因为库房失火付之一炬。没有证据,他们凭什么判他?
转而看向秦良生,“诈赌取财,我认了,又如何?刑不上大夫!不过是一些绢布,我殷氏出得起!”
殷仲文的放肆与众人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真话才是最伤人的。
“凭什么!”祝英台上前一步,走出人群,来到殷仲文面前,“殷氏的绢布能换回活生生的命吗?”
“如果不能,凭什么赎罪?”
“若想死罪免刑,除非亡者复生!”
“若想死罪免刑,除非亡者复生!说得好!”常无名拍案而起,“殷仲文,今日这里,没有八议,没有赎刑。”
离开座位,常无名一步步朝着殷仲文走去,“天网恢恢,你怎么知道没有证据?”
话音未落,已有数名红衣衙役抬着竹筐,缓缓而来。
到了殷仲文面前,二话不说,齐心协力将竹筐高举到头顶,对准目标,微微一斜,哗啦啦,竹简如大雨落下,又似砖石将殷仲文砌在正中心。
不敢置信,抬手捞过一个,殷仲文竟然看到了陈开的名字,“陈开持剑反击恶徒,恶徒旧创迸裂身亡。”
此行小字处的竹简比周围凹了一圈,那是用刀刮削后重新补字的痕迹。
“殷仲文,你没想到吧,你将别人逼上绝路之时,有些人已经在谋求自己的退路了。”
僵尸一般,殷仲文缓缓转过头,看向身后两名一直沉默似隐形人的仆从。
左侧的青衣仆从缓缓抬起头,“公子,是我们的罪,我们认。但总不能全教我们背!”
另一人同样的坦然,“三年时间,公子篡改案卷117宗,命案改判13起。田产侵夺29起。赋税转嫁75起。收到千余万贯钱,田三万亩。书画古籍二十箱。”
竹简一筐筐倾泻,从小腿到膝盖到腰间,最后堆没至头顶。
然后,雪崩一般,哗啦一声,四散开来,以殷仲文为中心,形成一个半圆的包,如同被精心修葺的坟茔。
围观众人简直兴奋到不敢相信,呆愣着、怀疑着、就在此时,人群中传来一声高呼:“苍天有眼啊!”
“啊!”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响彻全场,看着呆若木鸡的殷仲文,心潮澎湃,越发畅快。
群众的狂欢与殷仲文无关,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这些依附他而生的猢狲会背叛,“为什么?”
右侧的青衣仆从平声回答道:“公子是个体面人,对士族留有余地。”
左侧的补充道:“但我们不是士族。不为自己想,也得给家人留条活路。”
闻言,秦良生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原来他已经足够幸运了。
杜陵与赵历对视一眼,嘲讽的笑爬上二人嘴角。
天道好轮回。此念出现在很多人心中,也有不少人低下头,久久沉默。
殷仲文想破脑袋,也没想到是这个原因,转而看向常无名,目光中满是笃定,悄然威胁道:“若刘郁离杀我,天下必忌惮之。”
殷仲文一语道破了常无名长久以来的担忧,第一个打破规矩的人总是被群起而攻之。
门阀制度下,众世家有个心照不宣的规矩,不是血海深仇,不能下死手,人情留一线。这是贵族的体面。动不动斩草除根,破家灭门,反而是异类。
士族已经抢到手的东西,有人想收回,还想在他们脖子上架把刀。一旦谁敢露出这样的野心,必然是所有门阀士族的敌人。
从容一笑,常无名摇了摇头,“不是刘郁离要杀你,而是我要杀你。”
说完,背过身,一步步回到原本的座位。
瞳孔猛然收缩,殷仲文想明白了常无名的谋算,二人有仇,常无名执意违背《晋律》折财抵刑的律条判他死刑,纯属各人私冤,于刘郁离无关。
常无名想和他同归于尽!
啪!惊堂木第三次响起,将众人从沉思中唤醒,常无名坐在桌案后,渊渟岳峙,气势如虹。“尔殷仲文,衣冠枭獍,士林败类!假南冠之名,行饕餮之实,悬明镜之高,藏蛇蝎之心。刮简补字,篡卷如贼,阴阳卷库,裂律法之纲……”
“按《晋律·贼律》,官吏受赃枉法,钱逾千万,斩。诈伪取财,百金以上,斩……包揽诉讼,草菅人命,罪不容诛。今数罪并罚,判尔斩刑,不赦不赎,立即执行!”
当那一句“判尔斩刑”说出时,众人犹自惊疑,不敢置信。
随之而来的“不赦不赎,立即执行!”恍若惊雷,响彻天地。
————————
魏晋时期,朝廷公文卷宗多是简牍,直到桓玄上位改简为纸,纸张才完全取代简牍。
第222章刘郁离亲临
“山伯,你听到了吗?”祝英台心中喜悦无以言表,高兴到语无伦次,“这才是公道,坏人就该得到惩罚。”